赵宁落笔。
第一笔是竖。
墨锋按下去,沉稳,一竖到底,收笔回锋。
赵平虏屏住呼吸,眼珠子跟着笔尖走,脑袋随之一点一点地歪。
“慢点。”
赵福轻声,把小少爷的肩膀按住。
赵宁没理会身后的动静。
腕子悬在半空,一个字接一个字地写下去。
颜体的骨架,柳体的筋,入锋出锋之间带着一股子沉稳劲。
上联写完,他退后半步,审了审。
七个字:国泰民安千载业。
换一张纸,蘸墨,写下联。
风清吏正万家春。
横批四个字:正本清源。
赵平虏看不懂字,但觉得好看,拍着桌沿叫好。
赵安凝被赵福抱在怀里,根本没看春联,一直在啃赵福的衣领子。赵福苦着脸不敢动。
“行了。”
赵宁搁下笔,手在湿巾上擦了擦,“拿去晾干,下午贴。”
赵福一手抱着赵安凝,一手去收红纸,手忙脚乱。
王嬷嬷从外头进来接走了小姑娘,赵福才腾出手,小心翼翼地把春联平铺在窗下长案上。
“还有几副小的。”
赵宁又铺开一张裁好的窄条纸,给各处门上写。
书房门口:文章千古事。
后院月门:花影满庭春。
前厅正门:和气致祥。
一口气写了七八副,大小不一。
赵平虏在旁边看腻了,跑出去找姐姐。
赵宁写到最后一副,给高姝院子用的——停了一下,想了想,落笔四个字:母女平安。
不是春联的路子。
但意思到了。
下午申时,赵福带着两个小厮开始贴。
前院从大门贴起,糨糊刷在门框上,红纸平平整整按上去,赵福站在梯子上对齐,底下的人扶着。
赵宁站在台阶下看,哪副贴哪个门,高低歪正,一处一处过目。
李若清跟在后面。
她嘴上没说什么,但赵宁注意到她手里捏着那张清单,每贴完一处,就拿指甲在纸上掐一个印子。
这个女人做事滴水不漏。
前门的大春联贴上去的时候,街面上有人停下来看了两眼。
赵府的邻居不是寻常人家——左边翰林院侍读学士,右边都察院佥都御史。
大明首辅门上的春联写什么,他们比谁都在意。
佥都御史家的管家回去禀报的时候,复述了横批。
“正本清源。”
佥都御史搁下筷子,嚼了两下嘴里的菜,没接话。
这四个字,贴在首辅门上,是年话,也是政纲。
春联贴完,日头已经偏西。
赵宁站在前院大门外,仰头看了一遍。
红纸黑字,墨迹饱满,在斜阳底下泛着光。
门神秦叔宝和尉迟恭一左一右,怒目圆睁。
赵平虏从门槛后头探出脑袋:“爹,门神是不是在看我?”
“在看你有没有闯祸。”
赵平虏缩回去了。
入夜。
赵府上下开始烧水。
腊月二十八洗邋遢。
这规矩北方南方都通行。
洗去一年的尘灰晦气,干干净净迎新岁。
赵府的规矩比寻常人家讲究些。
李若清一早就安排好了:后厨灶上架三口大锅烧水,柏叶、艾草、菖蒲各抓一把扔进去同煮,水烧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草药味儿,混着柏叶特有的清苦香气。
灶台边另点了一炉沉香,青烟袅袅地飘在廊下——辟邪祈福的意思。
丫鬟们提着木桶来来回回往各院送水。
赵承安那边最先送到,孩子小,洗早些早歇。
芸娘伺候着儿子洗完,又把自己收拾干净,隔着院子朝正房方向福了一福——虽然没人看见,礼数不能少。
高姝在月子里,不能碰水。
李若清让人用柏叶水绞了热巾子送过去,给她擦身用。
王嬷嬷抱着赵怀瑾在外间候着,小丫头刚吃饱奶,睡得正沉。
赵平虏和赵安凝最难对付。
两个孩子谁都不肯先下水,赵平虏说姐姐先,赵安凝摇头不吭声,姐弟俩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李若清出面,一手一个拎到浴桶边上,先把赵安凝放进去。
赵安凝一碰热水,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坐着,由着奶娘搓洗。
赵平虏在旁边等得不耐烦,扒着浴桶沿往里爬,扑通一声栽进去,溅了奶娘一脸水。
“赵平虏!”李若清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过来。
赵平虏缩了缩脖子,跟他爹一个模样。
孩子们洗完,下人依次轮着洗。
赵福排在最后——当家管事,最后歇。
正房内间。
浴桶已经备好了。
杉木的大桶,箍着铜边,里面铺了一层细棉布防木刺。
柏叶水倒进去,热气蒸腾。
桶边的小几上摆着两盏油灯,灯焰拨得不高,刚够照见四壁。
旁边搁着一碟子桂花膏、一把黄杨木梳、两条干净的棉巾。
赵宁从书房回来的时候,李若清已经把外衫脱了,只穿着一件素白中衣,挽着袖子试水温。
“凉了没有?”赵宁反手关门,落了栓。
“刚好。”
李若清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指尖的水珠,“你在书房磨蹭什么?再不洗真凉了。”
“明天祝文又看了一遍。”
“你已经看了三遍了。”
赵宁脱了外袍搭在衣架上。
棉袍底下靛蓝夹袄,再里面月白中衣,一件一件褪下来。
赵宁先进了浴桶。
水温正好,热意透着柏叶的苦香渗进骨缝里,一天的疲乏被泡散了。
他闭着眼,后脑勺靠在桶沿上,长长吐了口气。
李若清站在桶边,拿棉巾蘸热水替他擦后颈。
手法利索,不轻不重。
“承安的《孝经》,你到底去看了没有?”
“看了。背到‘天子章’卡住的,我教他过了。”
“那孩子随芸娘,性子绵,你别凶他。”
“我什么时候凶过他?”赵宁睁开一只眼。
李若清没搭理,把棉巾在水里涮了涮,搓他肩膀。
“明天二十九,后天除夕。”
李若清一边擦一边报账,语气跟盘库似的,“守岁、初一宫宴,你的朝服我让人提前熏过了,搁在西边柜子里。”
“大过年的。”赵宁打断她,“你能不能歇一歇?”
李若清手上顿住。
隔了两息,她把棉巾往水里一甩,溅起来的水花打在赵宁脸上。
“那你自己搓。”
赵宁抹了把脸上的水,笑了。
伸手捞住她手腕,“别恼。一起。”
李若清挣了一下,没挣动。
低头看着自己被扣住的手腕,又看了看浴桶里一泓柏叶水,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轮廓。
她终究是脱了中衣跨进浴桶里,坐在赵宁对面。
桶大,但挤两个人还是局促,膝盖碰着膝盖。
水面晃了一下,柏叶的热气笼着她的肩颈,几缕碎发贴在鬓角。
“水是真烫。”她抱怨了一句,挪了挪腿。
“你自己调的温度。”
“给你调的。你那一身老毛病,不烫透了过不了冬。”
外面传来远处零星的鞭炮声。
京城里哪户人家等不及了,提前放了几挂。声响隔着院墙传进来,闷闷的。
李若清拿过桶沿上的黄杨木梳,递给他。
“替我通一通头发。”
赵宁接过来。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把湿漉漉的长发拢到一侧。
赵宁一手托着发尾,一手持梳,从发根慢慢梳下去。
柏叶水泡过的头发柔软,梳齿划过去几乎没有阻滞。
梳到一半,李若清开口,声音被水汽裹得有些含混。
“明年会更忙吧。”
赵宁手上没停。
梳齿划过发梢,带下来几滴水,落在水面上,散开细密的纹路。
赵宁把梳子搁在桶沿上,两只手搭上她肩头。
“或许···”
灯焰晃了一下。
映在水面上的两道影子叠在一处,分不清边界。
李若清没回头,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他的前胸。
浴桶里的水轻轻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