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国王李昖已经三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景福宫勤政殿的灯烛烧了一夜又一夜,蜡油淌了满桌,凝在奏折边缘,像一层薄薄的黄痂。
殿外的积雪还没化透,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帘幔一阵阵晃。
又一份军报送进来。
李昖接过竹筒,手指剥开封蜡的时候指甲劈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他没管,把里面的纸卷抽出来展开。
庆尚道右兵使的军报。
倭寇从对马方向渡海,在釜山浦一带登岸后往北推进,已经连破三座城池。
守军死伤过半,余部退往大邱方向,请求增援。
李昖把军报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住纸面,五根指头按得骨节发酸。
增援。
拿什么增援。
庆尚道的兵力已经调了两拨出去了,忠清道的援军走到半路被一股倭寇偷袭,折了三百多人,缩回去了。
全罗道的水师倒还撑着,李舜臣在海上拦住了一部分倭船,但拦不住全部,总有漏网的船从岛链缝隙里钻过去,把兵和粮往釜山方向送。
他派人去查过,登岸的倭寇不是普通海盗,是有建制的军队。
甲胄齐整,旗号分明,攻城时用的是云梯和火铳,不是草寇能搞到的东西。
这是国战。
李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推开一扇门。
冷风扑面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睛。
景福宫的院子很安静,侍卫站在廊柱旁边,手按着刀柄,脸冻得铁青。
远处的北汉山顶上覆着雪,天际线灰蒙蒙的,像一条脏抹布搭在山脊上。
三个月前他就给大明发了国书。
措辞用的是最恭敬的格式,以属国藩臣的口吻,详细陈述了倭寇入侵的规模和危害,恳请天朝发兵援助。
国书由礼曹判书亲自拟定,用的辞句翻来覆去改了七遍,生怕哪个字眼不够谦卑惹了北京不快。
派去的使臣是领议政推荐的,嘴皮子利索,在北京待了将近两个月。
回信倒是收到了。
大明礼部回了一道公文,说已将朝鲜国书转呈御前,皇帝深为关切,内阁正在商议援朝事宜,请朝鲜坚守待援。
坚守待援。
四个字写在纸上轻飘飘的,搁在战场上重得能压死人。
李昖把门关上,走回桌案前坐下。
桌上摊着一张朝鲜八道的舆图,庆尚道的位置用朱笔画了几个圈,每一个圈代表一座失守的城池。
圈子越画越多,越画越往北。
领议政柳成龙在外面求见。
李昖没让他等,直接叫进来。
柳成龙进殿的时候脸上带着赶路后的潮红,朝服下摆沾了泥点子。
他行了礼,没等李昖开口就说了一句话。
“殿下,倭寇已经过了密阳。”
李昖的手停在舆图上。
密阳。
那是大邱的门户。
密阳一破,大邱挡不住,大邱挡不住,忠清道就是下一个。
“李舜臣那边呢?”
“海上还在打,但倭寇的运兵船太多,拦不全。”
柳成龙的声音压得很低,“臣估算过,对面至少投了两万人以上的兵力,后续还在增兵。我们现在能调动的机动兵力不超过八千。”
两万对八千,还是攻守之势倒过来的。
李昖闭了一下眼睛。
“大明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柳成龙摇头。
“使臣传回来的消息,说内阁的意思是要先核实倭情规模,派了几个兵部的人去辽东方面打听。辽东那边也在观望,说没有朝廷正式调令,边军不能擅动。”
核实。观望。
这些词李昖听了三个月了。
他不是不明白大明的顾虑。
天朝出兵是要花银子的,粮饷、军械、调度,每一样都是真金白银。
而且从辽东到朝鲜,行军路线要过鸭绿江,冬天水面结冰还好说,开春化冻之后渡河就是个大问题。
朝廷要算账,兵部要论证,内阁要扯皮,每一个环节都要时间。
但他没有时间了。
“再发一道国书。”李昖说。
柳成龙抬起头看着他。
“这次不走礼曹,孤亲自写。”
李昖从桌角拿起毛笔,蘸了墨,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
他的字写得不算好,但笔画用力,墨迹洇在纸上像烙印一样。
他写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才落笔。
大明军队入朝后的一切粮草辎重,由朝鲜全额供给。
不要大明出一粒米、一两银子。
釜山浦港口,在战争结束后,可以长期提供给大明水师使用。
驻军、补给、维修,朝鲜不设任何限制。
写到这里,李昖的笔停了。
他知道这两条意味着什么。
粮草供给的承诺,等于把朝鲜本就紧绷的财政往悬崖边又推了一步。
连年的倭患已经让沿海各道的赋税收不上来,庆尚道大半个道沦为战区,今年的秋粮颗粒无收。
要养活大明的军队,只能从其他道搜刮,百姓的日子会更难过。
港口的事更要命。
釜山浦是朝鲜南部最重要的港口,把它长期交给大明,等于在自己的国土上嵌进一颗钉子。
以后这颗钉子拔不拔得掉,不由他说了算。
但不写这些,大明凭什么动?
天下没有白来的援兵。
赵宁那个人,李昖虽然没见过,但在北京的使臣传回来过不少消息。
此人是大明的内阁首辅,皇帝的太子亚父,手握朝政大权,做事精明,从不做亏本买卖。
戚继光打穿漠北那一仗,赵宁光是后勤筹备就花了两年。
这种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得给他看见好处。
实实在在的、摆在台面上的好处。
李昖咬着后槽牙,把剩下的内容写完了。
“殿下……”柳成龙看完草稿,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领议政觉得条件太重了。”李昖把笔搁下。
“港口的事,群臣恐怕——”
“群臣恐怕什么?”
李昖打断他,“恐怕丢面子?庆尚道的百姓在倭刀下面跑命的时候,谁替他们要面子了?”
柳成龙不说话了。
殿里安静了一阵。
蜡烛的火苗跳了两下,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孤没有别的路了。”
李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跟柳成龙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八千人挡不住两万倭兵,挡不住还会更多。全罗道、忠清道、京畿道,一个一个丢下去,最后丢的是汉阳。到那个时候,港口还是不是朝鲜的,已经不重要了。”
柳成龙站在原地,拳头攥了又松。
“臣去安排使臣。”
“用最快的船。”
李昖说,“走黄海直航登州,不要绕辽东。”
柳成龙领命退出去。
殿里又剩李昖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舆图上那些朱红色的圈,从釜山一路往北蔓延,像一条正在流血的伤口。
桌角那封刚写完的国书墨迹还没干透,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
他伸手把国书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每个字都认识,每个字都像在割肉。
殿外传来换岗侍卫踩雪的脚步声,咯吱咯吱,一下一下,踩在他的太阳穴上。
李昖把国书放回桌面,视线落在舆图最南端——釜山浦三个字旁边,他用朱笔新画的那个圈,墨痕还是湿的,洇开了一小片,像一滴血渗进了纸里。
——
错要承认,挨打立正。
小弟在此郑重给各位大大道歉,鞠躬~
老规矩,这章催更过五百,加更一章,过一千,再加更一章。
咱们明早八点半,不见不散~
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