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走过来,跟赵宁并肩站着,目光落在华盖殿方向。
“贺表的事,回头再议。”
赵宁嗯了一声。
太庙那边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
太常寺和礼部的人卯时不到就进了庙门,三牲、酒爵、玉帛、供品,一样一样对着册子查验。
光是牺牲的毛色品相就验了两遍。
鸿胪寺的序班也早就在太庙南门外画好了站位线,用白灰洒的,品级高的站前排,品级不够的连院子都进不去,只能在宫墙外候着。
赵宁扭头看了一眼后面的文武百官。
有资格陪祀的也就百来号人,其余的已经开始往午门方向散了。
有几个年纪大的御史走得慢,互相搀着往外挪,朝服下摆拖在金砖地面上,沙沙作响。
等了约莫一刻钟,华盖殿那边传来动静。
銮驾仪仗从殿侧鱼贯而出,开道的是锦衣卫校尉,手持金瓜、斧钺、朝天镫,两列排开。
后面跟着举伞盖的、擎旗幡的、捧香炉的,浩浩荡荡拖出去几十丈长。
皇帝换过了祭服,登上卤簿御辇。
朱翊钧坐在辇上,身上那件祭服比刚才朝会的衮冕简素一些,但冕冠还是那顶,十二旒压在头上,脖子绷得直直的。
赵宁跟在辇后,和张居正、赵贞吉、袁炜、陈以勤走在一处。
文武陪祀官分两列跟随,脚步踩在甬道上,声音沉闷而整齐。
没人说话。
从奉天殿到午门这段路不短,寒风从宫墙间灌进来,打在脸上像刀刮。
出了午门,御辇折向东南方向。
太庙的红墙已经能看见了。
柏树林立在墙内,树冠黑压压一片,腊月的树枝光秃秃的,像老人的手指朝天伸着。
到太庙南门,御辇停下。
朱翊钧从辇上下来,脚刚落地,身子晃了一下。
旁边的内侍赶紧伸手去扶,被他用眼神挡回去了。
赵宁看见了那个眼神,嘴角动了一下。
这孩子要面子。
教了他这么久,这一条倒是不用教,骨子里带的。
导引官走在前头,引皇帝入庙。
陪祀官分作两拨,沿东西廊下列班站定。
庙院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皇帝走到盥洗位前停下。
太常寺的太监捧着铜盆跪在地上,另一个太监捧着干净的巾布候在一侧。
盆里的水冒着热气,是提前烧好的温水。
朱翊钧伸出两只手,放进水里洗了洗,抬起来接过巾布擦净。
动作很慢,很认真。
赵宁教过他,洗手这一步不是做样子,是洁净身心,面见列祖列宗之前不能含糊。
洗完手,朱翊钧深吸一口气,迈步往正殿走去。
殿门大开,里面亮着上百盏灯。
雅乐声从殿内漫出来,编钟轻击,编磬清越,笙箫和鸣,声调低沉肃穆,跟刚才奉天殿那套中和韶乐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这是祭祀专用的乐制,音律往下沉,往骨头缝里钻。
赵宁踏入殿门,抬眼看去。
正殿中央,一排排神主牌位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从太祖朱元璋开始,成祖、仁宗、宣宗、英宗、宪宗、孝宗、武宗、世宗、穆宗,十代帝后的牌位依次排列。
供案上摆着全牛、全羊、全豕,三牲的皮毛油亮,是太常寺精挑细选了半个月的。
旁边是酒爵、玉帛、各色干湿果品,一样不缺。
朱翊钧走到殿中拜位站定。
十岁的孩子站在一排排祖宗牌位跟前,身形单薄得让人不忍看。
鸿胪寺卿唱赞,陪祀官同行四拜礼。
赵宁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在石砖上磕了一下,钝痛从骨头里冒出来。
今天跪的次数太多,膝盖已经不太好使了。
他咬了咬后槽牙,面上不显。
四拜礼毕,初献。
这是最要紧的一个环节。
朱翊钧亲手从司礼太监手中接过玉爵,双手捧着,一步一步走到太祖神位前。
他个子矮,供案比他的胸口还高,踮起脚才勉强够到案面。
赵宁的目光一直跟着他。
小皇帝把玉爵稳稳放在供案上,退后一步,跪下,叩首。
动作标准,没有一处出差错。
然后是奠酒。
太常寺的官员捧着酒壶上前,把酒斟进爵中。
朱翊钧跪着接过酒爵,双手举过头顶,往神位前的地面上倾倒了一线。
酒液落在石砖上,声音细微,殿内所有人都听得见。
祝文官跪在殿中央,展开黄绢祝文,高声诵读。
“维万历元年岁次癸酉,正月朔日,嗣天子臣朱翊钧,敢昭告于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
祝文很长,从太祖一路念到穆宗。
大意无非是新年告慰列祖列宗,说嗣皇帝初登大宝,仰承天命,勉力治国,望祖宗在天之灵保佑社稷安宁、国祚绵长。
诵读完毕,朱翊钧再拜。
起身的时候他的腿有点发抖。
跪太久了,腿脚发麻。
赵宁看见他咬着嘴唇硬撑着站直,没让自己踉跄。
成祖、仁宗、宣宗……每一位祖宗神位前,朱翊钧都亲自捧爵、奠酒、跪拜。
整整十位先帝。
一遍又一遍地跪下去,站起来,再跪下去。
殿内的雅乐一直没停,文舞生执羽龠在丹墀上缓缓起舞,动作古朴凝重。
赵宁数着朱翊钧的步子。
走到世宗神位前的时候,小皇帝的脚步已经明显慢了。
他接过酒爵时手指头有一点打颤,酒液晃了晃没洒出来。
这孩子扛得住。
初献礼毕。
亚献。
成国公朱希忠出班,代皇帝献酒。
老头刚才在奉天殿已经跪过一轮了,这会儿走路都不太利索,但架子端得稳当,一板一眼地对着每一尊神位行礼奠酒。
朱翊钧退回拜位,站在原地跟着行礼。
他的背脊还是直的,但赵宁注意到他右手在祭服的袖子下面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手在抖。
终献。
太子亚父赵宁出班执行第三轮献祭。
武舞生换上了执干戚的,舞步比文舞刚猛些,脚踏声和钟磬声交织在一起回荡。
三献礼毕,饮福受胙。
太常寺捧上福酒和胙肉,皇帝饮一口福酒,受一块胙肉,表示承接祖宗赐福。
朱翊钧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脸上没什么表情,把胙肉接过来交给身旁的内侍。
彻馔。
供品撤下。
送神。
雅乐变调,由祭祀乐转为送神曲,调子往高处走了几分,带着一股悠远的尾韵。
全体再行四拜礼。
赵宁的膝盖已经彻底麻了。
跪下去倒还好,站起来的瞬间两条腿像灌了铅。
他用力撑了一下才稳住,余光看见旁边的陈以勤差点一个趔趄没站住,被后面的人搀了一把。
最后一道程序,望燎。
众人移步出殿,到太庙院落东南角的燎炉前。
祝帛、祝文,连同部分供品,全部投入炉中焚化。
火苗窜起来,映着所有人的脸。
朱翊钧站在燎炉前,火光照着他的侧脸。
冕冠上的玉珠被火烤得微微发烫,他偏了一下头,然后又忍住了,重新把脸转正。
火烧了很久,纸帛在火里扭曲、卷缩、化成灰烬,被热流卷上天。
赵宁站在皇帝斜后方三步远的地方,盯着那团火。
嘉靖驾崩那天,也是这么一把火。
他站在乾清宫外面看着云板敲响,满宫的人跪了一地。
临终那句“亚父”到现在还搁在耳朵里。
火灭了。
灰烬还在冒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