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最后一批礼物搬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赵福把库房的门锁好,揣着钥匙回到正堂复命,赵宁正坐在椅子上翻一沓公文,桌上那碗六安瓜片已经续了三回水,茶汤寡淡得跟白水差不多。
“老爷,高侍郎来了。”
赵宁把公文合上,站起来往外走。
高务观已经站在二门外头了,身上穿了件藏青色的直裰,手里提着两包东西,一包用油纸裹着,一包用红布扎着。
他见赵宁出来,赶紧把东西换到左手,右手撩袍子行了个礼。
“老师。”
“站外头干什么,进来。”
赵宁上前两步,拿过他手里那两包东西掂了掂,“带这些做什么。”
“油纸那包是酱肘子,崇文门外老马家的,我路过顺手买的。红布那包是高邮的咸鸭蛋,父亲从两广托人带回来的,让我给您送一份。”
赵宁把酱肘子凑近闻了闻,点了下头:“老马家的手艺还在。走,进屋说。”
两个人穿过抄手游廊往后院走。
高务观跟在赵宁后头半步的位置,脚步压得很轻,走路的姿态收敛得体,跟早上那帮进门送礼的官员全然不同——那些人进赵府是来办事的,高务观进赵府是回家。
这层关系外人不好讲,但赵宁心里门清。
高拱走的时候把高务观托给他,嘴上说的是“犬子愚钝,劳云甫费心指点”,实际意思是把这个养子的前程押在了赵宁身上。
高拱这人脾气硬、心气高,肯把养子交出来,说明他把赵宁当自己人。
赵宁也没辜负他。
高务观从翰林院编修一路提上来,六部里头转了两个衙门,又放到南京历练了一年,回来之后进了刑部,三十出头已经坐到了右侍郎的位子上。
升迁快不快?快。
但没人说闲话,因为高务观确实能干——刑部积压了两年的案卷,他到任半年就清了大半,秋审的折子写得条理分明,连刑部尚书都在赵宁面前夸过两回。
后院堂屋里,李若清已经让人添了一桌菜。
不是待客的排场,就是家常饭。
四菜一汤,炖得烂熟的排骨藕汤搁在桌中间,旁边是一碟醋溜白菜、一碟红烧鲫鱼、一碟炒腊肉、一碟拍黄瓜。
高务观带来的酱肘子也切了盘端上来,肉皮酱红油亮,肘子肉码得整整齐齐。
李若清从里屋出来,换了身家常的褙子,发髻上只插了根素银簪子。
她冲高务观点了下头:“务观来了,坐吧,别站着。”
“师娘。”高务观拱了拱手,这个称呼他叫了好几年了,顺嘴得很。按辈分,赵宁是他的老师,他管李若清叫师娘不算逾矩,反倒显得亲近。
高姝抱着赵怀瑾从侧门进来,小丫头刚满一岁出头,裹在一件红色的棉袄里,脸蛋胖乎乎的,看见生人也不怕,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盯着高务观看。
高务观伸手逗了她一下,赵怀瑾一把抓住他的手指头,攥得还挺紧。
高姝笑了一声:“这孩子见谁都抓,上回把赵福的胡子都揪下来两根。”
“表妹。”
高务观冲高姝喊了一声。高姝是高拱二哥的女儿,高务观虽然是养子,但论排行也算是高家的人,叫一声表妹合情合理。
赵宁招呼众人坐下。
芸娘带着赵承安从东厢过来,赵承安五岁了,穿着件蓝布小袄,进门先给赵宁行了个礼,又转过头冲高务观叫了声“高叔”,然后乖乖坐到芸娘旁边。
一桌子人,算上三个孩子——赵承安、龙凤胎赵安凝和赵平虏被奶娘抱着在一旁坐着,再加上赵怀瑾在高姝怀里——满满当当。
赵宁拿起筷子,夹了块酱肘子尝了一口:“这手艺没变,还是那个味儿。”
高务观给赵宁倒了杯酒——张溶白天送来的那坛西凤酒,赵福下午启了封,陈了半天,这会儿香气散出来了。
赵宁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杯子,眉头微动了一下。
好酒。
二十年的窖藏不是吹的,入口绵柔,回味带甘,比宫里赐下来的那些名义上的佳酿强出一截。
“你也喝点。”
赵宁拿过高务观面前的空杯给他倒了一杯。
高务观双手接过,抿了一口。
李若清给赵承安碗里夹了块鱼肉,把刺剔干净了才放下去。
她没坐主桌,带着芸娘和孩子们在旁边的小桌上吃。
这是赵府的规矩——有外客的时候,家眷不上主桌,但高务观不算外客,所以李若清也没避到后面去,就在堂屋里坐着。
“刑部的事忙完了?”赵宁问。
“年前最后一批秋审案卷已经送到大理寺复核了,年后回来还有几桩积案要重审。”
高务观放下筷子,正经起来的时候说话很有条理,“有一桩山西的命案,嘉靖三十八年的旧案,原审有疑点,口供前后矛盾。我让主事重新提了卷宗看,确实有问题。”
赵宁嚼着菜,没急着接话,等他说完。
“但这案子牵涉到当时山西的一个参政,那人现在调到南京去了,动他的话,南京那边会有些动静。”
赵宁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案子有问题就查,管他在南京还是在哪儿。你是刑部右侍郎,该办的案子办不了,这个位子坐着有什么意思。”
高务观点了下头,没再说。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那个山西参政背后牵着南京几个人的利益,高务观不是怕得罪人,是掂量着赵宁的态度。
赵宁发了话,他回去就可以放手干了。
“不过。”
赵宁又开口,“查归查,程序走正。先让大理寺和都察院的人介入会审,别让刑部一家扛。三法司联审,谁也说不出闲话。”
“学生明白。”
赵宁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确实稳当。
换了别人坐到刑部右侍郎的位子上,或多或少都有些飘,三十出头正是心气最盛的时候。
但高务观没有。
他出手利落,做事不拖泥带水,但也不冒进,每一步都留有余地。
这一点和高拱不像——高拱是个炮仗脾气,点着了就炸,高务观反倒像是被磨过的刀,锋利归锋利,知道什么时候该收进鞘里。
酒过三巡,堂屋里的气氛松快下来。
赵承安吃完了饭,跑到赵宁脚边蹲着玩,手里攥着一个拨浪鼓咣咣地摇。
赵宁伸脚轻轻踢了他一下,赵承安咯咯笑着躲开,绕到高务观椅子后面去了。
高姝怀里的赵怀瑾已经睡着了,小脑袋歪在高姝肩膀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高姝冲赵宁比了个手势,抱着孩子起身往内院走了。
李若清收拾碗筷的时候瞥了赵宁一眼,意思是差不多了,别喝太多。
赵宁接收到了那个眼神,把酒杯推到一边。
堂屋里就剩下赵宁和高务观两个人。
高务观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搁在桌上推过去。
“父亲写的,让我转交。”
赵宁拿过信拆开,就着烛光看了一遍。
高拱的字还是那个路数,撇捺硬朗,结体方正,跟他说话一样不拐弯抹角。
信里说了三件事:一是两广的军务,镇压了一股叛逆,不大,但牵出了当地官员跟佛郎机人的私通线,高拱已经在着手清查;二是广州市舶司那边,海贸的账目高拱核过一遍,没发现什么大问题;三是高务观的事——高拱没直接说,只在信末写了一句“犬子承蒙云甫照拂,听闻差事尚可,甚慰”。
赵宁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你父亲在两广辛苦,替我回封信,就说京里一切都好,让他保重身子。”
高务观应了声。
他端起杯子,杯里还剩半口酒,仰头喝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