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的靴子陷进了泥里。
不是普通的泥,是辽东开春后那种冻土化了一半的烂泥,黏得拔脚费劲,每踩一步都要拽着裤腿往外拖。
跟在后面的书办递了根木棍过来,海瑞没接,自己把靴子从泥坑里拔出来,鞋帮上糊了一层黑浆似的泥浆,散发着腐臭的草根味。
移民点就在前面。
说是移民点,其实就是一片刚刚平整出来的荒地上搭了几十间土坯房,矮趴趴的,屋顶铺着茅草和碎瓦,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
最外面围了一圈半人高的木栅栏,栏桩间距宽得能钻进一条狗。
远处是建州的山,光秃秃的,树叶还没发出来,枝丫像插在山脊上的枯骨。
“海大人。”
辽东布政使司派来的佐官刘德全跑了几步追上来,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这是第三批移民的册子,一共四百一十七户,一千六百零三口。山东来的占大半,河南来的有百余户,零散的——”
“到了再说。”
海瑞没回头,脚步没停。他盯着前方那片低矮的房子,嘴角往下压了压。朝廷拨下来的安置银是每户八两,外加种子和农具。八两银子在京城只够一家人吃两个月,到了辽东更不经花,光买牲口就得去掉一半。
木栅栏的缺口处站着两个当地的差役,遥遥看见一行人过来,慌忙整了整帽子,迎上准备行礼。
“免了。”海瑞从他们中间走过去,目光已经落在最近的一间土坯房上。
房子门口坐着一个老妇人,身上裹着一件露棉花的旧袄,脚边放着一筐干瘪的萝卜。她没认出来人是谁,只是抬了抬眼皮,又垂下去继续择萝卜缨子。
海瑞走到她跟前蹲下来。
“老人家,什么时候到的?”
老妇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打量了他两眼,声音沙哑。“腊月底到的。走了两个月的路。”
“家里几口人?”
“俺跟儿子、儿媳,还有俩孙子。”老妇人的手指头又开始掐菜叶子,动作慢,指甲缝里全是泥,“老头子没挨过路上那场风寒,埋在半道了。”
海瑞没说话,视线从她脸上移到那筐萝卜上。萝卜冻得发空,拿手一捏就能捏出水来,做不了正经菜,只能煮汤凑合。
“粮够不够吃?”
“够不够也得吃。”老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官爷是来查的?”
“来看看。”
“看看好。”老妇人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又低下头去。
海瑞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下。
他今年六十出头了,辽东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比南方的湿冷更剜人。
他在应天做巡抚的时候,冬天披件夹袍就能过,到了这地方,棉衣外头还得套一层皮袍子,饶是如此,手脚照样冰凉。
赵宁把他调到辽东,用的是“朝中唯海公能担此任”的话。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这差事难,不干净的人干不了,干净的人又不愿意来。放眼朝堂,又干净又肯来辽东吃苦的,只有他海瑞一个。
可到了地方,事情比他预想的还难。
建州那片地是铁骑打下来的,女真人留下的寨子和耕地现成摆着,但土质、气候、种什么作物、一年能收几季,全跟关内不一样。
山东来的农户种了一辈子麦子,到这儿发现地冻得太深,开春播种比关内晚一个多月,头一年几乎没收成。
河南来的更惨,有些人连棉衣都没有,到了辽东冻病了一半。
海瑞沿着土坯房之间的窄道往里走。
泥路两侧的房子大同小异,墙面开着裂纹,有几间用碎石头堵了缝。
这种房子放在关内的乡村也算不上好,搁在辽东的冬天,等于跟老天爷借命住。
一间房门口,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磨镰刀,刀刃已经磨得发亮,手上的茧子比刀口还厚。
他看见海瑞一行人,站起来往旁边让了让,没说话。
“镰刀磨这么早?”海瑞问。
“地里还冻着,翻不动。”
年轻人嗓门大,不像说话,像吼。“先磨好放着,等化了就下地。”
“分到多少亩?”
“官府说五十亩。”年轻人把镰刀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划给俺的那块地在东边山脚下,俺去看了,石头比土多。”
刘德全在后面脸色有点挂不住,插了一句。“分地的事是按章程来的,石头多的地可以再报——”
海瑞抬了下手,刘德全的话截断了。
“石头多好不好种,你比我清楚。”海瑞看着年轻人。
年轻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当官的会说这种话。
他搓了搓手指头,声音低了些。“能种,但费力气。得先把石头捡出来,翻两遍地,再上粪。光捡石头就得个把月。”
“家里几个劳力?”
“就俺一个。”年轻人拍了拍身上的土,“爹在路上断了腿,现在还躺着。”
海瑞的目光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房门。
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隐约能看到炕上躺着个人影,盖着一床薄被,不吭声。
他没进去。
转过身,朝刘德全招了下手。
两人走出了几步远。
“石头地的事,回去跟布政使说,重新勘一遍。”
海瑞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咬字很重。“五十亩石头地和五十亩好地,差着一半的收成。朝廷给移民分地是让他们扎根的,不是让他们来这儿饿死的。”
刘德全搓了搓手。“海大人,分地的册子是省里定的,要改得打回去报——”
“他们在京里盖章的时候来辽东看过没有?”
“没有。”
“那就改。”
海瑞不再看他,转身继续往移民点深处走。
走过几排房子,到了一片空场。
空场上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棚子底下围着二三十个男人,有几个蹲着抽旱烟,更多的人两手揣在袖子里,眼睛往来路上瞟。
海瑞走过来的时候,人群散开了一点。
有人认出了他——上个月他来过一趟,当时陪着布政使一块儿来的,但布政使在移民点待了不到一炷香就走了,他留到天黑才走。
“海大人来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从人群里站出来,拱了拱手。
这人叫孙大有,济南府历城县来的,在移民点里算是有些威望的,私底下大伙叫他“孙头”。
海瑞点了下头。“日子过得咋样?”
孙大有咂了咂嘴,没直接答,而是朝身后的人扫了一眼。
几个人交换了个眼色,其中一个矮胖的汉子站出来说:“海大人,俺们有个事想问。”
“问。”
“听说朝廷要打仗了?”
海瑞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矮胖汉子,没急着开口。
这消息他昨天刚从布政使那里听到,李成梁接了兵部行文要出兵朝鲜的事,按理说不该传得这么快。
但辽东就是这样的地方,驻军和百姓挤在一块儿,营房里的风吹出来,周围的人全能闻到味。
“你从哪儿听来的?”
“营里牵马的小兵说的。”
那汉子往北边指了指,“说李总兵要带人渡江打倭寇,这几天一直在点兵。”
人群里嗡嗡响起来,好几个人同时往前挤了一步。
一个瘦老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海大人,打仗会不会征咱们的粮?俺们自个儿都不够吃——”
“朝廷不会征移民的粮。”海瑞抬起手压了压。
这话说出去,他自己心里也没有十足的底。
打仗是个无底洞,辽东本就不是产粮的富地,李成梁带走八千骑兵,战马要喂,人要吃饭,二十天的粮草辎重从哪里凑,他心里有一本账。
辽东的仓储他查过,够驻军吃半年,但那是按正常编制算的。
一旦打起来,消耗翻倍都是往少了说。
朝廷说朝鲜方面供粮草,但朝鲜自己都打烂了,拿什么供?
到头来缺口还是得辽东自己补。
而辽东眼下能动的粮,除了军仓,就是移民的安置粮。
海瑞站在那群人中间,风从北边灌过来,把棚子顶上的茅草掀得啪啪响。
几十双眼睛盯着他,那些眼睛里没有别的花样,就是怕——怕刚到辽东落了脚又被连根拔起来,怕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那点口粮被一纸公文调走。
他们是从千里之外走过来的。
死了人,断了腿,挨了冻,好不容易走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朝廷许诺的五十亩地还没焐热,打仗的消息就来了。
海瑞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不能说保证。
他做了一辈子官,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当真,所以不拿没把握的话搪塞。
“这件事我去跟布政使谈。”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孙大有盯着他看了几息,点了点头,退回了人群里。
其他人的目光还黏在海瑞身上,但没人再开口了。
海瑞从移民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辽东的黄昏短,日头一歪,天就暗下来。
西边的云被烧成一条窄窄的红线,转眼又被铅灰色吞掉了。
风比白天更硬,刮在脸上像砂纸。
他拢了拢皮袍子的领口,没上马车,沿着泥路往回走。
刘德全跟在后面,小跑着凑上来。“海大人,天黑路不好走,还是坐车吧。”
海瑞没答他。
他在想赵宁。
赵宁在京城的值房里排兵布阵,西南的叛军要打,朝鲜的倭寇也要打,手上的牌铺不开。
辽东移民是赵宁的棋——灭了女真、拿了建州,不往里头填人,过两年草又长回来了,等于白打。
可这步棋刚落子,朝鲜那边的火就烧过来了。
李成梁渡江,八千铁骑的粮草从辽东走,移民的口粮怎么算?
安置银够不够撑到秋收?
秋收能不能收上来?
万一仗打大了,朝廷再加征一轮,这些刚挪过来的人,还能不能留得住?
海瑞的步子越走越慢。
他回头看了一眼移民点的方向,几间土坯房的轮廓已经模糊在暮色里,只有最高那间房顶上冒着一缕青烟,歪歪斜斜地往天上钻,被风一扯就散了。
那是灶烟。
有人在做饭。
冻萝卜汤,或者糙米粥,不会有第三样。
路边的泥已经开始冻了,踩上去比白天硬了些,靴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远处的军营方向,火把的光亮一簇一簇地晃动着,马嘶声隔着几里地传过来,闷沉沉的。
李成梁正在点兵。
海瑞停下脚步,面朝北面军营的方向站了片刻。
风把他的袍角吹得贴在腿上,皮袍下面的棉衣已经被汗浸湿了,遇冷一冻,整个后背像糊了层冰碴子。
刘德全在后面缩着脖子,不敢催。
“走。”海瑞转身,脚步突然快了起来。“回去写折子。”
他的靴子踩在冻硬的泥路上,步子又急又稳。
暮色里,他干瘦的背影被风撕扯着,像一根钉在旷野上的铁钎。
军营方向,集合的号角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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