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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9章 踏过鸭绿江!【加更】

    调令到辽东的时候,李成梁正在校场看骑射。

    二月的辽东还没回暖,校场上的土冻得硬邦邦的,马蹄踩上去嘣嘣响。

    百步外的箭靶被风吹得歪了,靶面朝东偏了半尺,几个亲兵正拿绳子重新系。

    李成梁站在将台上,裹着件旧羊皮袄子,两手抄在袖筒里,看着底下几十个骑兵绕着校场跑圈。

    兵部的行文是驿站加急送来的,火漆封口,八百里快马。

    传令官翻身下马的时候腿都软了,跪在地上递文书,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李成梁瞥了一眼,没急着接,让副将把人扶到一边喝碗热汤。

    他拆开火漆,展开行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校场上马蹄声还在响,有个骑兵没控好缰绳,坐骑打了个横,险些撞上前面的人。

    李成梁把行文折起来,塞进袖子里,冲将台下喊了一声。

    “那匹栗色马,换掉。前蹄发软,上了战场要出事。”

    底下的把总应了一声,跑过去牵马。

    副将杨元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半天没敢出声。

    行文的内容他没看见,但火漆封口加急递送,兵部行文,意味着什么不用猜。

    “总兵。”杨元往前挪了半步。

    李成梁没回头。

    “去把几个营的主将叫来。”

    “什么时候?”

    “现在。”

    杨元转身走了。

    靴子踩在将台的木板上,脚步比平时快了一截。

    不到半个时辰,辽东镇五个营的主将陆续到了。

    校场已经清了人,几十匹马被牵回马厩,空旷的场地上只剩下风卷起的细土。

    议事厅的炭火烧得旺。

    李成梁坐在主位上,把兵部行文铺在桌面上,用铜镇纸压住两角。

    五个主将站成一排,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张纸上。

    “都看看。”

    李成梁下巴朝桌上点了一下。

    离得最近的前营主将张世爵先拿过去,看了几行,眉头就拧了起来。

    他把行文递给旁边的人,自己退回原位,嘴闭得很紧。

    行文在五个人手里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桌上。

    没人先开口。

    李成梁扫了他们一眼,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朝鲜的情况,你们多少听过一些。两万倭兵登了岸,打的正规旗号,庆尚道大半丢了。”

    他把茶碗搁下,“朝廷的意思,辽东出八千骑兵,渡鸭绿江入朝作战。”

    “八千?”后营主将李宁脱口而出,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大了不少。

    “八千。”李成梁重复了一遍。

    李宁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张世爵站在左手第一个,两只手背在身后,拇指搓着食指关节,搓得指节发红。

    “总兵,倭寇两万人,咱们八千,这仗怎么打?”

    “行文上说了。”

    李成梁手指敲了敲铜镇纸,“保守作战,利用地形消耗,拖他的补给线。不求打赢,不输就行。”

    这话从李成梁嘴里说出来,味道就不对了。

    在座的人都跟他打过仗,李成梁什么时候说过“不求打赢”四个字?这个人带兵十几年,从来都是刀子往要害上捅,讲究一击致命。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阵。

    杨元站在末尾,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

    “总兵,朝鲜那边的地势,末将了解过一些。山多,路窄,不利骑兵展开。辽东铁骑的长处是平原冲锋,到了那边施展不开,八千人分散在山沟里,跟步兵打巷战——”

    “我知道。”

    李成梁打断了他。

    两个字很短,但杨元的嘴立刻合上了。

    李成梁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辽东舆图前。

    这幅图他看了十几年,边角都卷了毛,鸭绿江那条线已经被手指摸得发亮。

    他的目光越过鸭绿江,落在朝鲜半岛的位置上。

    舆图上朝鲜画得粗略,山川走势只有大致轮廓,细节全是空白。

    打仗打的是地盘,连地形都摸不清楚,仗就先输了三分。

    “朝鲜那边有向导吗?”他问。

    “行文上说朝鲜方面提供向导和粮草。”杨元答。

    李成梁鼻子里出了口气,不轻不重。

    朝鲜人提供的向导能信几分,粮草能供几成,这些事在座的军人心里都有数。

    庆尚道打烂了,全罗道摇摇欲坠,朝鲜八道剩下几个能产粮的地方还是未知数。

    内阁那帮人坐在北京的值房里画方案,纸上写得清清楚楚,到了战场上全是另一回事。

    但行文就是行文,是朝廷的命令。

    李成梁在辽东这些年,跟朝廷打交道的经验比打仗还多。

    命令可以有弹性,但不能抗。

    “八千人,我带三个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张世爵和杨元身上,“前营、左营跟我走,后营留杨元带。”

    “总兵——”李宁刚开口。

    “你的右营和中营两个营留守辽东。”

    李宁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再争。

    张世爵往前迈了一步。

    “总兵,什么时候出发?”

    “行文上写的是即日点兵。”

    李成梁走回桌前,拿起那份行文又看了一眼,目光停在“轻装渡江”四个字上。

    轻装。

    意思是不带重甲,不带攻城器械,只带骑兵能随身携带的装备。

    快去快回,能打就打,打不了就跑。

    朝廷把话说得客气,什么“保守作战”“消耗补给”,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去给朝鲜人挡一阵子,别把家底赔进去。

    李成梁把行文重新折好,压回镇纸下面。

    “三天。三天之内把人点齐,粮草辎重按二十天的量带。多的不带,朝鲜那边补。补不上——”

    他顿了一下。

    “补不上再说。”

    几个主将对视了一眼,抱拳领命,鱼贯退出了议事厅。

    厅里只剩李成梁一个人。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噼啪的声响。

    李成梁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没有焦点,落在桌面行文的某个位置上。

    八千人渡江,打两万倭兵,在一个不熟悉的战场上跟人拉扯。

    这仗不是不能打,铁骑对步兵,即便地形不利,野战冲锋的优势也不会完全消失。

    关键是——朝廷给的绳子太短。

    不求打赢,不输就行。

    赵宁的意思他能猜到七八分。

    朝廷手上的牌不够同时摆两桌,西南那个姓杨的蹲在山里养兵,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不拔不行,但拔之前不能让外面的火烧进来。

    所以朝鲜这一仗,不是要赢,是要拖。

    拖到朝廷腾出手来收拾完西南,再回头办这档子事。

    道理他懂。

    但带兵的人和坐值房的人想法不一样。

    坐值房的人看的是全盘,带兵的人看的是眼前这八千条命。

    李成梁站起来,推开议事厅的门。

    二月的风灌进来,冷得割脸。

    校场上空无一人,旗杆上的将旗被风扯得猎猎响。

    远处营房方向传来马的嘶鸣声,有人在喊号子,声音被风撕成一截一截的。

    李成梁独自站在议事厅门口,看着天边压下来的铅灰色云层。

    辽东的春天来得晚,雪化了一半又冻上,路面覆着一层薄冰,马蹄踩上去要打滑。

    三天后渡江。

    他在心里把朝鲜半岛的地形过了一遍。

    山多、路窄、河流密布、冬季漫长。

    骑兵的优势在平原,到了山地就是步兵的天下。

    倭寇惯用足轻,轻甲快刀,善于伏击和近身缠斗。

    辽东铁骑跟这种对手碰面,硬碰硬不吃亏,但要是被缠进山沟里打消耗战,八千人的家底经不起磨。

    所以得挑地方打。

    挑开阔地,挑河谷平原,挑倭寇补给线延伸最长的那一段。

    不去啃硬骨头,专找软肋下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腰间的刀柄上,拇指抵着刀格,来回蹭了两下。

    校场对面的营房里,号角声响了起来——那是集合的信号。

    张世爵动作快,已经开始点兵了。

    李成梁收回目光,转身走进议事厅,把那份兵部行文从镇纸下面抽出来,卷起,塞进甲胄内衬的夹层里。

    这东西得随身带着。

    到了朝鲜,万一朝鲜人扯皮不配合,这就是尚方宝剑。

    门外脚步声急促,张世爵的传令兵跑到廊下,单膝跪地。

    “报总兵,前营点兵完毕,实到三千二百七十一人,缺额——”

    “缺额多少?”

    “一百二十九人。有四十七人巡哨未归,其余或病或伤。”

    李成梁的眉头没动。

    辽东边军常年缺额,这不是新鲜事。

    三千二百人,加上左营的数,凑不齐八千整数,但差得不多。

    “把巡哨的人召回来,病号不用。能骑马、能拉弓的,一个不准少。”

    “是。”

    传令兵跑了。

    李成梁走到校场边上,脚步不急不慢。

    远处营房方向,人声已经嘈杂起来,兵甲碰撞的声音、军官的喝令声、马匹被从厩里牵出来的蹄声,混在一起,像一口大锅被烧开了水。

    他站在将台上,双手撑着栏杆,往下看。

    底下几百号人正在列队,甲胄还没穿齐,有些人手里攥着兵器,有些人还在系护腕的绑带。

    乱,但不是没章法的乱——每个人都在往自己该站的位置上挤,骂骂咧咧的,脚步却不含糊。

    这就是辽东兵。

    李成梁的目光扫过那些黑黢黢的脸,扫过那些磨得发亮的铠甲边角和缺了口的刀刃。

    这些人跟着他在辽东待了多少年,杀过多少女真人,守过多少次边,他说不上来一个准数,但每张脸他都认识。

    三天后,这些脸要出现在鸭绿江对面。

    他的手指在栏杆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校场上,张世爵的声音从人群前方传过来,压过了所有嘈杂,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冻硬的土地上。

    “前营全体——列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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