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吵嚷声戛然而止。
杨博的声音在太和殿里回荡,官员们纷纷收了声,只有几个人还在小声嘀咕。
张守直脸色铁青,杨延年和孙承恩站在原地,都没再开口。
赵宁没动,只是看着殿中。
场面僵了片刻,群臣的视线都落在海瑞身上。
海瑞站在殿中,腰板笔直,官袍洗得发白,补子上的图案都有些褪色了。
他扫了一眼殿内,目光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诸位。”
海瑞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刚才的争论,我都听见了。”
殿内更安静了。
“王侍郎问,报纸上的内容谁来把关。”
海瑞看向王希烈,“我来把关。还是那句话,该登的,我登。不该登的,我压下来。”
王希烈张了张嘴,没接话。
“张侍郎说,杨部长是墙头草。”海瑞又看向张守直,“可依我看,能改主意的人,才是聪明人。死守着错的主意不肯放,那才叫蠢。”
张守直脸色一僵。
“至于那些说我会偏袒谁的。”
海瑞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些,“我海瑞做了这么多年官,从来不偏袒任何人。朝廷做得对,我就说对。朝廷做得不对,我也照样说不对。”
殿内没人吭声。
海瑞转过身,朝赵宁拱了拱手:“赵阁老,臣还有话要说。”
赵宁点头:“说。”
“新闻部这个差事,臣接了。”
海瑞声音很平,“但臣有三个条件。”
人群里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赵宁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等着。
“第一,报纸上登什么,不登什么,臣说了算。”
海瑞盯着赵宁,“内阁可以提意见,但最后的决定权在臣手里。”
赵宁眯了眯眼。
“第二,报纸上要是登错了,臣一力承担,绝不推诿。”
海瑞接着说,“但要是有人想借报纸搞事,臣也绝不手软。”
殿内的官员们面面相觑。
“第三。”
海瑞顿了顿,“报纸不是朝廷的喉舌,也不是某个人的喉舌。报纸就是报纸,只说实话,只讲道理。”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赵宁看了海瑞半晌,突然笑了:“海部长这三个条件,内阁都答应。”
海瑞拱手:“多谢赵阁老。”
“但我也有个条件。”
赵宁声音平静,“报纸上登的东西,必须经得起推敲。错了一次,改。错了两次,罚。错了三次,海大人这个部长就别干了。”
海瑞抬起头,盯着赵宁,半晌才开口:“臣遵命。”
赵宁扫了一眼殿内:“诸位还有什么要说的?”
户部侍郎王国光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赵阁老,新闻部的开销,户部还是吃不消。”
“户部吃不消,那就从内库拨。”
赵宁声音很淡,“第一年的开销,朝廷出。第二年开始,新闻部自己想办法。”
王国光一愣:“自己想办法?”
“报纸可以收费。”
赵宁说,“一份报纸,收个一两文钱,不过分吧?”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教育部部长陈以勤站出来:“赵阁老说得有理。报纸既然是给百姓看的,百姓出点钱也应该。”
“一两文钱,百姓出得起。”
财政部部长赵贞吉也开口了,“报纸要是办得好,百姓愿意买,新闻部不光不用朝廷养,说不定还能给朝廷赚钱。”
王国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退了回去。
礼部侍郎王希烈又站出来:“赵阁老,报纸上要是有人借机攻击朝廷,该如何?”
“那就让他攻击。”
赵宁声音很平,“朝廷要是做得对,攻击也没用。朝廷要是做得不对,那就该挨骂。”
王希烈脸色一变:“这……”
“王大人是怕百姓骂朝廷?”
海瑞突然开口,“依我看,朝廷要是怕被骂,那就好好做事,别给人留下骂的由头。”
王希烈噎了一下,没再接话。
张居正从队列里走出来:“赵阁老,臣还有个问题。”
赵宁看着他:“说。”
“报纸上要是登了朝廷的机密,该如何处理?”
张居正声音不高,“比如军情,比如朝廷的重要决策,这些要是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问题,臣来回答。”
海瑞转过身,看着张居正,“报纸上不会登朝廷机密。什么该登,什么不该登,我心里有数。”
“海大人如何保证?”张居正盯着他。
“我保证不了。”
海瑞声音很淡,“但我可以保证,报纸上登的每一篇稿子,都是我亲自过目的。要是出了问题,我一力承担。”
张居正点了点头,退了回去。
赵宁扫了一眼殿内:“还有谁有问题?”
殿内安静了片刻,没人再开口。
“既然没人有问题。”
赵宁顿了顿,“那新闻部的事,就这么定了。海瑞为新闻部部长,下设采编司、印刷司、监察司。具体章程,内阁会拟好,发往各部。”
殿内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但没人再反对。
吏部侍郎张守直脸色难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
杨博站在殿中,看了海瑞一眼,又看了看赵宁,眼神复杂。
“第二件事。”
赵宁又说,“一条鞭法的推行,今年要扩大范围。除了南直隶,浙江、福建、江西三省,也要抓进度。”
话音落下,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户部侍郎王国光脸色一变:“赵阁老,这步子是不是太快了?”
“快吗?”赵宁声音平静,“南直隶的一条鞭法已经推行了几年,百姓得了实惠,地方官也没闹出什么乱子。该推广,就得推广。”
“可是三省一起推,万一出了问题……”王国光还想说什么。
“出了问题,就解决问题。”赵宁打断他,“朝廷改革,不可能一帆风顺。但只要方向对,就得往前走。”
王国光还想再说,人群里突然有人开口。
“臣支持赵阁老。”
说话的是财政部部长赵贞吉。
他往前走了两步,朝赵宁拱手:“一条鞭法在南直隶推行得很顺利,百姓的赋税减轻了不少,地方财政也没受影响。这样的好政策,就该尽快推广。”
“臣也支持。”
教育部部长陈以勤也站出来,“一条鞭法简化了税制,百姓看得明白,地方官也不敢胡来。这对朝廷来说,是大好事。”
交通基建部部长袁炜、工业部部长朱载堉、司法部部长杨博,也纷纷站出来表态支持。
王国光看了看这些新六部的部长,脸色更难看了。
赵宁扫了一眼殿内:“还有人反对吗?”
殿内没人吭声。
“既然没人反对。”
赵宁顿了顿,“那就这么定了。三省的一条鞭法推进,今年就开始。具体方案,户部和财政部一起拟,报到内阁来。”
王国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应了声:“是。”
“第三件事。”
赵宁又说,“海贸的事,今年要继续扩大。市舶司总督殷正茂,做得不错。朝廷决定,再拨一笔银子,让他把商贸船队扩大一倍。”
话音落下,殿内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礼部侍郎王希烈皱眉:“赵阁老,海贸虽然能赚钱,但风险也不小。要是船队出了事……”
“出了事,朝廷担着。”
赵宁声音很平,“海贸这条路,朝廷已经走了两年,现在回头,那才是最大的风险。”
王希烈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退了回去。
赵宁扫了一眼殿内:“今天的朝会,就到这里。散朝。”
殿内的官员们纷纷拱手,然后鱼贯而出。
海瑞站在殿中,没动。
赵宁看着他,走了过来。
“刚峰兄。”赵宁声音很低,“新闻部的事,不好办。”
海瑞抬起头,看着赵宁:“知道。”
“朝堂上那些人,有些是真心为朝廷着想,有些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赵宁顿了顿,“刚峰兄要分清楚。”
“我会分清楚。”
海瑞声音很淡,“但报纸上登的东西,只看对错,不看人。”
赵宁盯着他,半晌才开口:“刚峰兄这话,我记住了。”
海瑞拱手:“下官告退。”
他转身往殿外走去,脚步很稳。
赵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张居正走了过来,压低声音:“云甫兄,海瑞这个人,太直了。”
“直,才能镇得住。”
赵宁声音很平,“新闻部这个位子,换别人,我不放心。”
张居正皱眉:“可万一他不听话……”
“不听话,正好。”
赵宁转过身,看着张居正,“新闻部要是变成朝廷的传声筒,那还办它干什么?”
“公信力也将大打折扣。”
张居正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
赵宁走到长案后,拿起桌上的奏章,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殿外传来官员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太和殿里,只剩下赵宁和张居正两个人。
“云甫兄。”
张居正突然开口,“新闻部的事,朝堂上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赵宁没抬头:“我知道。”
“他们会盯着海瑞,等他出错。”张居正声音更低了些,“到时候,恐怕……”
“那就让他们盯着。”
赵宁抬起头,看着张居正,“海瑞要是真出了错,该罚就罚。但要是有人想借机搞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张居正看着赵宁,半晌才点了点头。
赵宁拿起奏章,往殿外走去。
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青石板上,一片明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