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新闻部。
海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稿纸。
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国防部送来的釜山大捷战报改写稿。
海瑞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眉头越皱越紧。
“不行。”他把稿纸推到一边,拿起笔,在另一张白纸上写了起来。
采编司主事站在案边,看着海瑞落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憋了回去。
海瑞写得很慢,每写一句,都要停下来想一想。
主事等得有些急:“海部长,战报已经够详细了,咱们照着抄……”
“抄什么抄?”
海瑞头也不抬,“战报是给朝廷看的,报纸是给百姓看的。百姓要看得懂,还得看得进去。”
主事噎了一下。
海瑞接着写。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戚侯水师于上月十五日,攻克朝鲜釜山港。”
海瑞念着自己写的句子,“倭寇千余人,死伤大半,余者退入城中。戚侯令部下围城三日,倭寇粮尽援绝,城破之日,倭寇残部切腹。”
主事听着,眼睛亮了:“海部长这么写,清楚。”
“清楚还不够。”
海瑞放下笔,“得让百姓知道,这一仗赢在哪里,输了又会怎么样。”
他拿起笔,又添了几句:“倭患数十年,祸及东南沿海,现又入侵朝鲜。今戚侯奉旨,远征朝鲜,拔其巢穴,斩其根本。此战之胜,非一城一池之得失,乃我大明国威之彰显。然倭寇虽败,海疆未宁,上下当警醒,不可懈怠。”
主事看完,倒吸了口气。
这几句话,前半段扬国威,后半段敲警钟。
既让百姓知道朝廷有能耐,又提醒他们倭患没完。
“海部长高明。”主事拱手。
海瑞没理他,把稿纸递过去:“拿去,让印刷司印五千份,明天一早发出去。”
主事接过稿纸,转身走了。
海瑞坐在原地,看着案上那份战报原稿,沉默了片刻,拿起来叠好,放进抽屉里。
次日清晨,第一份《大明日报》在京城各处衙门和勋贵府邸送达。
户部侍郎王国光拿到报纸时,还在吃早饭。
他扫了一眼,本想放下,但看到“釜山大捷”四个字,手停住了。
他放下筷子,把报纸展开,从头看到尾。
看完,王国光没说话,又从头看了一遍。
“老爷?”下人在旁边问,“饭菜凉了。”
“端走。”
王国光摆了摆手,拿着报纸站起来,往书房走去。
礼部侍郎王希烈收到报纸时,正在整理奏章。
他接过报纸,瞥了一眼,脸色变了。
“海瑞这老匹夫。”
王希烈盯着报纸上的字,“写得滴水不漏。”
旁边的师爷凑过来:“侍郎大人,这报纸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就是没问题。”
王希烈把报纸扔在案上,“釜山大捷写得漂亮,戚继光的功劳说得明白,倭寇的狠辣也没遮掩。最要命的是后面那几句,既捧了朝廷,又给百姓提了个醒。这报纸要是都这么办,往后谁还能挑出毛病来?”
师爷愣了愣:“那……”
“那什么那?”
王希烈拿起报纸,又看了一遍,“拿去,送到礼部各司,让大家都看看。”
内阁值房里,张居正拿着报纸,一字一句读得很慢。
赵宁坐在对面,端着茶盏,没说话。
张居正读完,放下报纸,抬头看着赵宁:“云甫兄,海瑞这篇文章,写得好。”
“好在哪里?”赵宁问。
“好在分寸。”
张居正指着报纸,“釜山大捷本是大功一件,寻常人写,不是吹上天,就是轻描淡写。海瑞这篇,功劳说够了,但没过头。倭寇切腹的细节也写了,让百姓知道倭寇的凶狠。最后那几句,扬国威的同时,又提醒百姓海疆还不太平。这就叫有张有弛。”
赵宁点了点头,没接话。
“还有一点。”
张居正顿了顿,“海瑞没提戚侯和云甫兄的关系。”
赵宁抬起眼,看着他。
“戚侯是云甫兄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事朝野皆知。”
张居正压低声音,“海瑞要是在报纸上多写几句,既能捧戚继光,又能抬云甫兄。但他没这么做,只写了戚家军的战绩,一个字都没往云甫兄身上带。这就是海瑞的本事。”
赵宁放下茶盏:“海刚峰办事,我放心。”
张居正看着赵宁,欲言又止。
“叔大有话直说。”赵宁说。
“云甫兄就不怕海瑞往后真的不听话?”
张居正问,“报纸这东西,能捧人,也能毁人。海瑞手里握着这么大的权,万一……”
“万一他拿报纸对付我?”
赵宁接过话头,声音很淡,“那就让他对付。我要是真做错了,该骂就骂。我要是没做错,他也骂不动。”
张居正沉默了。
“叔大。”
赵宁站起来,走到窗边,“新闻部这个位子,我给海瑞,就是看中他这个脾气。他要是肯拍马屁,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反倒不敢用他。”
张居正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正午时分,杨府。
杨博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份报纸。
他看了很久,最后把报纸叠起来,放进抽屉里。
“大人。”
管家在门外,“张守直张侍郎求见。”
杨博皱了皱眉:“让他进来。”
张守直进了书房,看见案上的报纸,冷笑了一声:“杨部长也在看海瑞的杰作?”
杨博抬起头,没说话。
“这报纸写得是不错。”
张守直在椅子上坐下,“但海瑞能写一篇,能篇篇都写得这么好吗?我看未必。”
杨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张侍郎来找我,不是为了说这个吧?”
“当然不是。”
张守直往前凑了凑,“杨部长,新闻部这个差事,本该是您来管的。现在海瑞横插一杠,您就这么忍了?”
杨博放下茶盏,盯着张守直:“张侍郎想说什么?”
“我想说,海瑞虽然这次办得漂亮,但往后的事还长着呢。”
张守直压低声音,“报纸要是出了岔子,赵阁老可是说了,错三次就把海瑞拿下。到那时候,新闻部的位子……”
“到那时候,轮不到我。”
杨博打断他,“更轮不到你。”
张守直脸色一僵。
“张侍郎,我劝你一句。”
杨博站起来,“海瑞这个人,你斗不过。别说你斗不过,朝堂上有几个人能斗得过他?你要是真想搞事,最后倒霉的只会是你自己。”
张守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送客。”
杨博转过身,不再看他。
张守直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申时三刻,教育部。
陈以勤把报纸递给几个司官:“都看看,学学海部长这篇文章。往后教育部的公文,也要写得让人看得懂。”
一个司官接过报纸,看了几眼,开口道:“陈部长,这报纸上的字,写得浅显,但意思不浅。海部长这笔杆子,厉害。”
“厉害是厉害。”
陈以勤笑了笑,“但最厉害的不是笔杆子,是他那颗心。你们看这篇文章,通篇没一句废话,也没一句偏袒。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多。这才是海部长的本事。”
司官们点头。
“拿去,多看几遍。”
陈以勤摆了摆手,“往后新闻部要是再出报纸,你们也都看看,琢磨琢磨人家怎么写的。”
司官们应声退下。
陈以勤坐回案前,又拿起那份报纸,从头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几句,他停住了。
“海刚峰啊海刚峰。”
陈以勤放下报纸,自言自语,“你这一手,让多少人服气,又让多少人睡不着觉。”
傍晚时分,太和殿外。
几个年轻官员聚在一起,手里都拿着报纸。
“你们看了没?海部长写的釜山大捷。”
“看了,写得真好。我爹都说,这报纸往后要是都这么办,朝廷的事百姓就能看明白了。”
“何止看明白,你没看最后那几句?倭患虽败,海疆未宁。这是在提醒百姓,别以为打了一场胜仗就天下太平了。”
“可不是。我看海部长这意思,是想让百姓知道,朝廷在干什么,往后还要干什么。”
几个人议论纷纷,声音传出去老远。
不远处,户部侍郎王国光站在廊下,听着这些话,没说话。
他手里也拿着那份报纸,在风里微微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