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江海市国安分局情报科办公室。
沈磊把解密后的完整指令内容投影在了王志海面前的屏幕上,一行一行地过。
指令结构、隐写规则、传达方式、任务要求等全部拆解完毕。
“头儿,汪泽安下一步很可能就要接触程建国了。”
沈磊靠在桌沿上,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咱们是不是该立刻把他控制起来?人证物证齐全,白宇涵的监控录屏加上解密后的指令原文,够判他十年了。”
王志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转椅上,调出了汪泽安的完整背景档案,从第一页开始往下翻。
籍贯、学历、家庭成员、经济状况、入职时间线、心理评估……每翻一页,他的翻页速度就慢一点。
翻到“父亲:汪德贵,建筑工人,2018年7月因工地安全事故坠楼身亡”这一行时,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两秒。
继续往下。
“母亲:刘翠华,2019年1月确诊肝细胞癌III期,长期服用靶向药维持。”
再往下。
“三年来汪泽安向境外提交的情报内容汇总”。
沈磊在这份汇总后面加了批注:经核实,全部为低价值公开信息或过时数据,未涉及任何保密级别以上的内容。
王志海用指节敲了敲桌面,随后迅速给出判断。
“不抓。”
沈磊愣了一秒:“头儿?”
“我说,不抓。”王志海把档案页面往回翻了两页,手指点在“父亲坠楼身亡”“母亲肝癌”这两行字上。
“你看看这份档案。你觉得这个人,是主动投敌叛国的吗?”
沈磊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顺着王志海的手指看过去,把那些信息在脑子里重新串了一遍。
父亲工亡,赔偿金被黑心包工头层层克扣。母亲癌症,药费无以为继。
二十出头的大学生被逼到绝路上,有人递来一根绳子,说“抓住就能活”。
于是他就抓了。
“选江海大学也是故意的。”王志海往后靠了靠,两手交叉搁在腹部,“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进更核心的单位,但他偏偏选了当时全省最不起眼的二本。前半年交出去的东西没有一条有实际价值。”
他抬起头,看着沈磊。
“他在给自己留后路。他不想真的害人,他还有良知,但他当时没得选。”
沈磊沉默了几秒,慢慢点了一下头。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沈磊的声音压低了,“这次的指令直接威胁到他母亲的人身安全,目标还是程建国。如果他真的扛不住压力去执行了……”
“所以我们要抢在他动手之前,把他翻过来。”
王志海站起身,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红色记号笔,在“汪泽安”这个节点旁边画了一个实心的圆圈。
“一个被逼上绝路的年轻人,一个始终在给自己留退路的人。”王志海把笔帽扣上,回过头来,“这种人不是死硬分子,他需要一条别的活路,只要有他就能抓住。”
他走回桌前,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必须让他自己走进来。不是我们按着他的头摁下来的,是他自己心甘情愿选的才行。只有这样,翻过来之后才能用。”
沈磊的脑子转得飞快,已经开始构想接触方案了。
王志海拦住了他。
“先别急。让白宇涵继续盯着,看看他接下来几天的行为模式。如果他迟迟不动,说明他在犹豫,在抗拒。那时就是我们切入的最佳时机。”
他停了停,补了一句。
“但如果他真的开始主动接近程建国了……”
“那就立刻收网。”
“对。保程建国的安全是底线,这个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沈磊重重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来。
屏幕上,白宇涵五分钟前发来的监控录像还在循环播放。
画面里的汪泽安坐在工位上,对着一个空白的记事本文档发呆,十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
沈磊盯着那个画面里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二十一岁,父亲死了,母亲病了,被人拿捏住最软的地方。
换了自己在那个位置上,会怎么选?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开始编辑给白宇涵的下一条加密指令。
内容很短:继续观察,不要暴露。重点记录目标是否主动搜索“程建国”相关信息。
林宇办公室的桌面上摊着一张手绘的产能估算草图,铅笔线条潦草,数字密密麻麻挤在格子里。
每天三批,每批七人,二十一个。
六千多名患者,全部治完需要将近四个月。
那些在帐篷里等着的人,有的根本撑不到下个月。
是时候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龙剑风的加密专线。
响了两声,迅速接通。
“林教授,请说。”龙剑风的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龙处长,我需要军方的生产力。”林宇也不废话,“一体化医疗舱的全套技术图纸和制造工艺我已经整理完毕,核心算法可以直接从灵梦AI母系统复制部署。我需要你们在最短时间内量产第一批。”
“多少台?”
“五百。”
电话那头安静了。
龙剑风停顿片刻后只问了一个问题:“精度要求呢?”
“军工级就够。你们造导弹的那些五轴机床和微波器件产线,转产医疗舱绰绰有余。微波面板的相位精度要求跟相控阵雷达同级,你们车间里现成的东西。”
龙剑风在那头轻轻吐了口气。
“行。图纸发过来,我今天就上报军工委,走快速审批通道。”
林宇刚要开口,龙剑风又补了一句。
“场地呢?”
这个问题问得很实在。五百台舱同时运行,加上配套的术前准备区、术后观察区、供能基站、冷却循环系统,占地面积加起来得是一整座工业园的体量。
“需不需要我这边协调部队的备用营房或者体育场馆?”龙剑风追问。
“不用。”
林宇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
“龙处长,我接下来说的东西,可能需要你找个地方坐下来听。”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响,龙剑风马上拉开了椅子,然后略带好奇地问:
“你想说你真是外星人?”
林宇:“......”
“你想象力真丰富。”
紧接着林宇用了十五分钟,详细描述了未来城的规划。
一座以聚变能源驱动的集医疗救治、科研孵化、人才培养、前沿产业于一体的超级综合体。
医疗舱是第一块基石,但只是第一块。后续还有纳米制造工坊、AI算力中心、新材料实验集群、量子通信节点、高端人才社区。
它不归哪个企业所有,也不归哪个学校管辖。
它是一台引擎。
一台把“知识变成产品、把想象化为现实”的巨型转化引擎。
“选址我初步看了三个位置,都在江海市东南方向的沿海区域。地质条件好,交通便利,离港口近,利于大型设备进出。但最终选址需要你们军方跟地方一起论证。”
林宇语速平稳,把规划文档里的核心数字一个个往外报。
占地面积、分期建设时间表、第一期投产目标、资金来源测算、核心技术清单。
电话那头的龙剑风,背越坐越直。
到最后,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林教授。”龙剑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截,“这个计划的体量……已经不是苏省军区层面能拍板的了。”
“我知道。”
“我必须上报黄老。而且黄老大概率也做不了主,得往上走。”
“理解。我把完整资料打包发你,你转交上去。规划文档、技术路线图、资金测算表、分期施工方案,全在里面了。”
龙剑风应了一声,又迟疑了一拍。
“……林教授,我多问一句。你这个计划里,第一期的核心功能区就是那五百台医疗舱对吧?”
“对。”
“那第二期呢?”
林宇不假思索道:“空天母舰。”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的安静比上一次更长,因为龙剑风生怕自己又管不住嘴了。
随后他咳嗽了一声,略带几分无奈和好奇的语气说:“我就知道,你这人张嘴就不会说小事。行,我今天就报上去。等信儿吧。”
通话结束。
林宇花了二十分钟,把所有文件打包加密发送完毕。邮件发出的那一刻,时间显示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做完这一切,他才想起来自己好几天没看过个人手机了。
那台私人手机被他随手塞在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跟一堆充电线和过期零食混在一起。他翻了半天才摸出来,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通知栏炸了。
“老林”的未读消息占了整整两屏。
语音留言七条。未接来电十一个。最近一条文字消息的时间是两小时前。
五个字。
“你还活着吗?”
林宇按下回拨键。
电话刚接通,那头就炸了。
“林宇你是不是又把手机扔保险柜里了?!好几天不回消息你知不知道我急的科目二都挂科了?!”
林浩的声音大得手机听筒都在震。
“还有网上新闻说的有间谍要杀你是不是真的?!你倒是吱一声啊!”
林宇把手机从耳边挪开了两厘米,等火力倾泻完毕才凑回去。
“我要是真被暗杀了还能跟你打电话吗?”
林浩噎住了半秒。
随即又来了一波:“你少跟我嘴硬!那个什么仿生机器人替身的视频我看了,针扎在你手臂上那一幕我差点从楼梯上滚下来!后来才知道那是机器人!你就不能提前跟家里人说一声?!”
“因为保密。”
“你……!”
林浩气得说不出话来,在那头喘了好几口粗气。
林宇靠在椅背上,肩膀的酸痛在听到这个声音之后似乎松了一点。
他等了几秒,声音放软了。
“我安全得很,国安的同志二十四小时看着呢,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你别瞎操心了,好好养老吧你。”
“我操心你怎么了?我是你爹!”
“行行行,您是我爹。”
林浩又骂了两句,火气慢慢消了。两个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了一拍。
林宇话锋一转。
“倒是你,最近跟郑姨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的气势瞬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那股子暴躁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不自在的咳嗽。
“咳……那个,还、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你跟人家到哪一步了?”
“人家天天忙着花店的事儿呢,我也是忙得很,哪有功夫...你这臭小子,还轮得到你来套老子的话?!”
意识到被林宇带偏的林浩这才反应过来来自儿子的反向拷问。
真是倒反天罡!
林宇笑了笑:“行,有进步。”
“什么叫有进步?你这小子真是倒反天罡!”
两个人又扯了几分钟有的没的。林浩的声音里那层焦躁和紧绷渐渐散了,语调变得松弛下来。
快挂电话的时候,林浩忽然提了一嘴。
“对了,过年你有没有时间?”
“怎么了?”
“我想回老家一趟。”林浩的声音轻了下去,“给你奶奶上柱香。走了十二年,坟前的草都没人拔过。”
林宇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那个发挥着最后的余热,把前身拉扯到十八岁的孤独老人,在老伴早逝,儿子失踪,儿媳出走外地打工后,把最后所有的爱都给了那个不成器的孙子。
“过年……”林宇开口,“我尽量。”
“尽量就是不确定。”
“校外还有几千个病人在排队治疗,我有好多事情得去做。”
林浩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他既没追问,也没埋怨。
只是在挂电话之前,用近乎冲散那份悲伤的语气说:
“那你这臭小子注意身体,别把自己累垮了!”
“知道了。”
通话结束。
林宇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后仰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
如果这具身体的亲人都还健在,说不定他能一个个全部救下来。
可是这世界没有如果。
对于校门外的绝大部分人而言,人生就是一场又一场的生离死别。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比这一切都更大的东西。
如果医疗舱只是开始。
如果未来城只是骨架。
如果有一天,他教出来的东西,能让“死亡”本身,变得不再那么不可逆呢?
林宇想到这里,不禁摇了摇头,那还太远。
眼下最重要的是救下那几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