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泽安坐在工位上已经四十分钟了，屏幕上语音交互算法的调试进度条走了两格就不动了。
他也没动。
今天是周四。
“喵星大作战”的公告推送日是每周二。周四不该有任何消息。
可任务栏右下角那个猫爪形状的小图标旁边，赫然挂着一个红色的数字“1”。
他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搁在大腿上，余光往旁边飘了一下。
白宇涵戴着降噪耳机，整个人瘫在工位椅里，两条腿伸得老长，正对着屏幕敲代码，肩膀随着某种不可闻的节奏轻微晃动。
跟平时一模一样。
汪泽安把视线收回来，右手慢慢挪向鼠标，点开了弹窗。
页面加载了两秒半。跳出来的是一张花里胡哨的活动海报，粉色底，上面画着一只戴圣诞帽的橘猫抱着礼物盒，标题用艺术字堆出来的：
“喵星年终大回馈·48小时倒计时”
48小时。
汪泽安的喉结滚了一下。
以往的指令从来不带时限。不管是第一次的“提交AI学院研究方向概述”，还是后面的“获取课堂音视频记录”，对方给的都是宽泛的“近期”二字。从来没有倒计时。
他把海报往下拉。活动规则写了五大段，塞满了各种“签到领金币”“限时抽奖”“累充返利”之类的废话。
汪泽安的视线不在那些花绿绿的文字表面，他在数。
第一段，第三行，第五个字。
第二段，第三行，第五个字。
第三段……
八个字拼完了。
建国动向，限时提交。
他的后背贴上了椅背，整个人往下滑了两寸。
还没完。
页面最底部有一行浅灰色小字，号比正文小了两个级别，夹在版权声明和用户协议链接之间。
普通玩家根本不会注意到这行字的存在。
汪泽安把脸凑近屏幕，近到能看见液晶面板的像素颗粒。
那行字标注了一个地址。
精确到楼层，精确到房间号。
赣城第一康复疗养中心，C栋4楼，412室。
后面跟着一句话，排版上看像是免责条款的一部分：“逾期未参与活动，您的账户将被永久注销。”
汪泽安把弹窗关了。
关的动作很快，到鼠标在桌垫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声响。
他打开一个空白的记事本文档，让光标在第一行闪着。
412室。
那是他妈住的病房。
他上个月去看她的时候，那个房间的窗户正对着疗养院后面的小花园。他妈坐在轮椅上，指着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银杏树跟他说：“等开春了那树应该好看得很，我天在这儿看着呢。”
光标在屏幕上一跳一跳的，汪泽安的十根手指虚悬在键盘上方，呼吸渐渐急促。
真的没得选了吗？
就在此时......
“都停一下。”
实验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刘主任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大步走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汪泽安认出来了，是李明远教授实验室的研究生，上次在食堂打过照面。
三十个人陆续摘下耳机，转过椅子。白宇涵把降噪耳机挂到脖子上，整个人从瘫着的状态直起来，还打了个哈欠。
刘主任没废话，把文件袋往白板架的托盘上一拍，抽出一摞打印好的需求文档。
“智能医疗专业刚发过来的活儿。李明远教授的要求，咱们配合开发一套医疗机器人仿真模拟治疗系统。”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又是医疗方向的？”
“对。”刘主任听见了也不恼，指了指文档封面上加粗的几行字，“目标很明确：优化纳米机器人的投放数量和路径规划，用仿真环境提前跑通方案，减少实际治疗时的试错。校外那几千个病人等着治呢，效率必须往上提。”
他扫了一圈底下的人。
“工期多久？”后排一个戴帽子的研究生举了下手。
刘主任竖起三根手指。
“一周。同时作为你们本学期的期末考核。”
底下立刻传来一片哀嚎。
有人直接把脑袋磕在了桌面上，闷声喊了句“刘老板你杀了我吧”。
刘主任等那阵骚动过去，慢悠悠开了口。
“别急着哭。项目完成后，智能医疗专业那边会按验收结果评定等级。如果拿到优秀……”
他停了一拍。
“总奖金三十万。按贡献比例分。”
实验室像被人按了一下暂停键。
安静了整两秒。
然后炸了。
“多少？！三十万？！”
“一个人能分多少？这里三十个人，平均一万？”
“哥们儿你算什么平均？贡献大的多分！我先说了啊，代码我全包！”
“你全包你写得完吗？一周啊一周！”
白宇涵在乱哄哄中第一个站起来，两手往桌面上一撑，环顾一圈。那些七嘴八舌的人被他这个动作带得安静了几分。
“行了行了，先别吵。”白宇涵的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声音压住了场面，“三十万是大家的，前提是干出来。干不出来一分没有。先把总负责人定了。”
他的视线转过来，直接落在汪泽安身上。
“泽安，你来吧。”
汪泽安微一愣。
白宇涵已经在给他做背书了：“咱们屋子里搞底层算法最硬的就是你，路径规划和仿真建模你上学期给导师写的那套框架我看过，现成的基础，直接能复用一部分。你来牵头，大家才服气。”
其余几个平时跟白宇涵走得近的人也跟着点头。
“确实，这活儿泽安来最合适。”
“附议。”
汪泽安张了张嘴。他本能地想推掉，脑子里还转着那八个字和那个房间号，哪有心思接什么三十万的项目。
白宇涵像是看出了他的犹豫，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的音量：
“我跟智能医疗的人打听过一个消息。参与癌症治疗核心项目的在编人员，他们的直系家属，在后续的治疗排期里如果没有紧急病患的情况，有一定优先权。”
汪泽安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妈不是一直在吃靶向药吗？”白宇涵拍了拍他肩膀，“虽然现在医疗舱能治了，但排队的人有六七千号。你要是项目负责人，名字挂在那个名单上，你妈排队的位置往前挪多少，我不说你也懂。”
汪泽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的指节发白，松开，又攥紧。
“行。我来。”
声音有点哑。
白宇涵笑着又拍了他一下：“这就对了嘛。”然后转向其他人，开始张罗分工讨论。
众人三五成群地凑到一起看需求文档，实验室里重新热闹起来。
汪泽安转回自己的工位。
屏幕上那个空白文档的光标还在第一行闪。任务栏右下角的猫爪图标安静地蹲在那里，红色的“1”已经消失了。
48小时、直系家属优先治疗权、412室。
三个词同时勒在他脖子上，朝不同的方向拽。
他闭了两秒眼，把那些东西暂时压下去，伸手拿过白宇涵递来的需求文档纸质版。
第一页是项目概述，第二页是技术架构，第三页是核心需求列表。
他翻到第三页，视线从第一条往下扫。
第一条：仿真环境需支持多类型癌细胞模型……
第二条：路径规划算法需兼容现有纳米机器人的物理运动约束……
第三条：...
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眼神无比复杂。
“核心需求三：本系统需与AI学院可视化模块进行数据对接，对接口协议及技术规范由可视化模块负责人程建国提供。”
程建国。
汪泽安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