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赣城某疗养院里,阳光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出一片暖黄。
刘翠华坐在病房窗边的藤椅上,眼神略显呆滞。
她手里那部翻盖的老年机,被她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
这个动作她已经无意识地重复了好几遍。
电视里,咿咿呀呀的京胡声从一个戏曲频道传出来。
坐在另一张病床上的老于头,拿着遥控器,把音量往下按了两格。他没再看刘翠华,注意力好像全在电视上那个画着脸谱的武生身上。
“老于。”刘翠华忽然开了口。
“嗯?”
“我问你个事儿。”
“说。”
“你说,你家孩子要是因为救你,犯了大错误,你会咋办?”
老于头拿着遥控器的手停在半空,他扭过头,看着刘翠华。
他今年六十七,没儿没女,在这家疗养院住了块三年多,跟刘翠华算是最熟的病友。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阳光下看不太真切,想了一会儿,回答得倒很干脆。
“我一把老骨头了,不像你们还有孩子。”
“要是真有个娃跟你说的一样,大不了我去扛那个错误。坐牢也好,卖命也罢。总不能让孩子一辈子背着这个东西活。”
刘翠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她像是想从老于头那张平静的脸上,从那句干脆的话里,汲取点什么东西。
然后,她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迟缓。
“我去趟楼梯间。”
老于头挥了挥手里的遥控器:“去吧。垃圾桶别挡着,等会儿保洁来收。”
“知道了。”
她走出病房,步子不快,脚上那双塑料拖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防火门前,伸手推开。
一股阴冷的穿堂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她单薄的病号服贴在了身上。
楼梯间里没有暖气,空气冷得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雾。头顶上暖气管道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水流声,是这里唯一的声音。
刘翠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从口袋里摸出那部老年机,翻开盖子。
她用有些发抖的手指,拨了一个号码。
那串数字,是她三个月前,偶然从一档法治节目里记下来的。当时只是觉得或许哪天用得上,没想到真有这么一天。
国安举报热线。
她不懂什么保密协议,也不懂什么情报网络。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儿子在替什么人做见不得光的事情,用这个来换她能治好自己的病。
电话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标准得像是提前录好的。
“您好,这里是国安举报……”
“唰。”
楼梯间的防火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推着清洁车,戴着口罩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胸口的工牌上印着“赵全民”三个字,照片是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
这个人刘翠华有印象,是三楼新来的保洁员,每天下午差不多都是这个点来打扫楼梯间。
他走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种做惯了服务行业的、谦卑而无害的微笑。
但他的目光,在看到刘翠华手里那部正在通话的手机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没了。
变化发生在不到一秒钟之内。
“赵全民”的步伐,从推着清洁车慢悠悠地往前走,陡然变成了爆发式的冲刺。
他只跨出两步,左手按住清洁车的把手用力一推借力,整个身体像被压缩过的弹簧,猛地弹向刘翠华。
他的右手直直地抓向她手里的手机。
“啊!”
刘翠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尖叫了一声。
手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手里夺走,通话瞬间中断。
“赵全民”一只手捏着那部老年机,另一只手在屏幕上用力一摁,彻底关机。他抬起头,扫了刘翠华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保洁员该有的任何东西,只有一种训练有素的、快速评估威胁等级的审视。
刘翠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腿都软了。
她唯一的念头就是跑。
她转身就往楼梯下面跑。
脚上的塑料拖鞋在光滑的水泥台阶上猛地打了个滑,她整个人瞬间失去了重心,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她的手在空中拼命地挥舞,想去抓旁边的楼梯扶手。
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金属管,滑腻腻的,但没能抓住。
整个人沿着半层楼梯,直直地向下跌去。
后脑勺在第四级台阶的棱角上重重地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她的身体在台阶上滚了两圈,最后停在了楼梯拐角的平台上,一动不动。
鲜血,顺着她的头发,从后脑勺的伤口处慢慢渗了出来,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扎眼的暗红色。
“赵全民”站在楼梯上方,瞳孔紧紧缩起。
他没预料到这个结果。
老太太倒在下面,血在流,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还活着。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伸向了工装口袋。口袋里,有一支伪装成普通签字笔的注射器,里面装着足够让一个成年人呼吸永久停止的剂量。
他的脚步开始往下迈。
一步。
两步。
“哎!这谁啊!”
一个苍老的、中气不足的声音,猛地从楼梯间上方的门口炸开。
老于头拎着一小袋垃圾,站在被他推开的防火门口,脸上的表情从茫然迅速切换成了惊恐。
他看见了地上的血。
看见了倒在拐角平台上,一动不动的刘翠华。
也看见了那个正弯着腰,一步步朝她靠近的“赵全民”。
“救命!杀人了!来人啊!”
老于头扯着嗓子嚎了出去,声音尖锐得几乎能穿透三层楼板。
“赵全民”的身体僵了不到半秒。
他猛地直起身,看了一眼门口的老于头,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朝楼下的消防通道冲去。
急促的脚步声在回荡的楼梯间里越来越远,最终被远处另一扇防火门被猛然推开的金属碰撞声吞没。
走廊里,纷乱的脚步声和带着惊慌的呼喊声,由远及近,正在飞快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