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宇涵把转椅往前拖了两寸,身体前倾,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做出一个“我在听”的姿势。
实验室里空了大半,其余人早去食堂了。
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嗡响,远处走廊里偶尔传来几声脚步,随即又消失在拐角处。
汪泽安坐在他对面,把外套拉链开了一点,像是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他开口了,从三年前那个夏天开始讲。
从父亲坠楼身亡、赔偿金被克扣到六万块,到母亲确诊肝癌、靶向药每月掏空他所有积蓄。
从渡边明浩提着一袋水果出现在他八平米的隔断房里,到他签下那份协议的那个夜晚。
从故意选择江海大学这所当时全省最不起眼的二本,到每周二打开“喵星大作战”接收隐写指令。
从那些精心挑选的、毫无实际价值的“情报”,到四十八小时倒计时的最新通牒。
最后,是今天下午。
母亲在楼梯间被人追,后脑磕在台阶棱角上,血流了一地。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靠进椅背里,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膝盖两侧,像一台跑完最后一格电的旧机器。
白宇涵从头到尾没有插嘴。
他听完之后,站起来,走到实验室门口。
“咔嗒。”
门从里面被锁上了。
汪泽安听见那个声音,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有动。
白宇涵走回来坐下,从裤兜里摸出一部手机。
黑色磨砂外壳,没有任何品牌标识,跟他平时用的那部完全不同。
他把这部手机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我叫白宇涵,江海市国安分局情报科外勤。代号'白板'。”
汪泽安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盯着桌上那部黑色手机,再抬头看白宇涵的脸。
那张平时总带着散漫笑意的脸,此刻干净净,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白宇涵歪了歪头:“你身边这个位置,我坐了三个月了。你刚才说'知道我是什么人',从什么时候开始猜到的?”
汪泽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很哑。
“我也是刚猜的。毕竟每次那边发任务的那天,你都会出现在我视野范围内。第一次我没在意,可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最近我才感觉到不对劲。”
他停了停。
“这个概率太小了。唯一的解释就是,你在盯我。”
白宇涵轻轻吹了声口哨。
“行,反应还算合格。本以为你还得过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
他往后靠了靠,语气变得平实了许多。
“既然你猜到了,那我也不兜圈子。你每一次打开那个游戏页面,你的屏幕镜像都同步到了我这边。你发给对面的每一份报告,我全看过。一份不落。”
汪泽安愣住了。
那种被人一掌拍在后脑勺上、大脑瞬间空白的愣。
他维持着这个表情足五秒钟,然后慢慢低下头,盯着桌面上那部黑色手机旁边的一道划痕。
一声极轻的气音从他喉咙里漏出来。
是自嘲,也是某种卸下重担的释然。
“原来你们一直都知道。”
他揉了一把脸,掌根碾过眼窝,碾出一阵酸胀。
“我还以为我藏得很好,每次提交之前反复检查有没有真正值钱的东西混进去。结果人家坐在我旁边,全程直播看。”
白宇涵没接这个话茬。
他等着。
汪泽安重新抬起头。
“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抓我?”
白宇涵把两条腿伸直,脚后跟搭在对面的桌腿上,姿势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但说出来的话,字带分量。
“因为你三年交出去的东西,全是废纸。服务器型号、公开课题方向、实验室设备清单,这些东西随便上学校官网都能扒到一半。你故意选了江海大学,故意选了最没有机密可碰的岗位。”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你一直在给自己留后路。”
又竖起第二根。
“我们的人判断过,你不是主动投敌。你是被人拿着刀架在脖子上,或者说你已经走投无路了,不得不选了这条路。”
汪泽安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白宇涵给他留了时间。
三十秒后,汪泽安把脸转回来,眼眶还是红的,但神色已经稳住了。
“我妈那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带着颤,“你们能保吗?”
白宇涵看了他两秒。
“你觉得那个'赵全民'今天为什么没得手?”
汪泽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白宇涵两手一摊:“老于头恰好那个时间点拎着垃圾出来,恰好撞见,恰好嗓门大。你真觉得这是巧合?”
汪泽安手里的纸杯被捏得变了形,热水从凹陷处淌出来,顺着手背滑下去,落在裤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没儿没女、在疗养院住了三年多的老于头,难道一直是外勤人员?
他想起刚才视频里那个老头带着哭腔的声音,想起他抹着眼泪说:“你放心,医生说没大事儿,你别急。”
这种情绪,这种反应,真的是特工吗?
“他也是你们的人?”
白宇涵只是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
“跟渡边明浩这条线有关的所有人,包括你,都在监控网里。你妈那边我们早注意到了。”
汪泽安手里那个变形的纸杯被他放在了桌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掌纹里还嵌着之前掐出来的几道半月形血印。
早知道有人兜着底,他何必把自己逼到今天这步。
白宇涵没给他继续愣神的时间,已经拿起那部黑色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沈科,人翻过来了。”
电话那头沈磊的声音利落得像刀切:“状态怎么样?”
“清醒,主动。可用。”
“好。我十五分钟后到。”
白宇涵把手机收起来,起身走到角落的饮水机前,接了杯新的热水端过来,把汪泽安面前那个已经捏瘪的纸杯换掉。
“喝点水,等会儿有人来跟你谈具体的。”
汪泽安接过纸杯,十根手指包住杯壁,指尖被热度烫得通红。
他低着头,问了一句:“我会坐牢吗?”
白宇涵虽然没给承诺,但也没吓他。
“这得看你接下来的配合程度,以及我们能用你钓到多大的鱼。法律上该走的程序一步不会少,但立功从轻,这个口子是留着的。”
汪泽安点了点头。
没有再问。
十五分钟后,实验室的门被一把钥匙从外面打开。
沈磊走进来。
三十出头,身形精干,外套里面是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看上去跟这栋楼里任何一个研究生没什么两样。
他身后跟着一个背双肩包的年轻女人,进门后径直走到靠窗的空位坐下,从包里拿出一台录音笔和一份空白笔录表,动作熟练,没有多看汪泽安一眼。
沈磊没有寒暄。
他拉了把椅子到汪泽安正对面,坐下,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
封面上印着几行字。
汪泽安扫了一眼,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
“间谍罪”。
后面跟着的那串法条编号和量刑区间,他心慌得没敢细看。
“汪泽安。”沈磊开口了,语气平稳,不带审讯者的压迫,更像门诊医生在确认病情。
“情况白宇涵应该已经跟你说清楚了。从现在起,你面前有两条路。”
“第一,你配合我们。继续以原有身份回复渡边明浩的指令,按照我们给你的剧本演下去。全程保障你和你母亲的人身安全,事后根据配合程度和立功表现,依法从轻。”
他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文件。
“第二条路,就是这个。”
汪泽安盯着那份文件。
纸面上的字在他视野里有些模糊,但“十年以上有期徒刑”那几个字清清楚楚。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合上了。
沈磊没有催。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角落里饮水机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汪泽安的目光从那份文件上移开,扫过白宇涵,最后落在沈磊脸上。
“我选第一个。”
声音沙哑,但没有一丝犹豫。
沈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但我有两个条件。”
沈磊挑了下眉毛。
汪泽安的指甲掐进掌心,收得死紧。
“第一,渡边明浩。”
他顿了一拍,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想亲眼看到他落网,亲眼。”
沈磊沉默了。
他看着汪泽安的脸,看了足有四五秒。
那张灰白的、布满血丝的年轻面孔上,此刻只剩一种东西。
干净,且不掺杂任何犹豫的恨意。
然后沈磊身体往后靠了靠,两手交叉搁在腹部。
“可以。”
王泽安张了张嘴,刚想说第二个条件,却被沈磊打断。
“我知道你想说的第二个条件,你母亲也是癌症患者,也是病人。”
“她什么都没做错,而且作为一个合格的母亲,她始终希望你回归正道。”
“林教授的目标是彻底消灭癌症,你的母亲我们会安排择期进入医疗舱。”
沈磊话音刚落,王泽安的鼻子一酸,眼泪顿时止不住地往外喷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