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林宇的加密手机响了。
他正趴在控制台前核对第四批治疗排期的数据，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后颈的酸痛已经从钝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麻木。
号码显示是王志海的专线。
“林教授，方便说话吗？”
“在呢，你快说我等着睡觉。”林宇打了个哈欠。
王志海的声音很稳，带着凌晨时分特有的哑。
“今天下午发生了件事。江海大学的基础AI研发实验室，有个叫汪泽安的外聘实验员，主动向我们的人坦白了。”
林宇的手从键盘上松开，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是渡边明浩的人。”王志海把情况压缩得很短，
“三年前被发展的，走的东洋线。但这三年交出去的全是废纸，故意选的江海大学，故意挑最没油水的岗位。
今天他妈在疗养院出了事，那边的人动手了，老太受了伤。他扛不住了，直接摊牌了。”
林宇揉了揉脑袋，继续听着下文。
“目前我们已经把他翻过来了，全程可控。他母亲那边也稳住了，颅内出血量不大，医生说观察几天就行。”
王志海顿了一拍。
林宇忽然开口：“王队，你深夜打这个电话，想说的不止这个吧。”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两秒。
“你是打起了我的主意，还是我学生的主意？”
王志海无奈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不再兜圈子。
“沈磊他们推敲了一套方案。现在汪泽安已经是我们的人了，渡边明浩那边不知道，还以为他在犹豫。方案核心是：让你和程建国之间制造一道裂痕。”
林宇没说话，但王志海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频率没有任何变化。
“不需要真吵架。找个由头，在实验室里当着人面发一次火，或者让程建国'不服管教'闹一出。
消息传出去，渡边明浩那边自然会觉得有机可乘，加速让汪泽安去接触程建国。到时候我们顺着他暴露出来的联络渠道，往上摸。”
他把方案说完，等着。
林宇往后一仰，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不行。”
语气很轻，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王队，你们天天咋琢磨这些狗血桥段？程建国才十七岁，你让他演什么信任崩塌？
就算全是演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呢？网上那帮嗅觉灵敏的营销号能把事情歪曲成什么样，你想过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平。
“程建国的父亲被人害死了，给他造成了十年的心里阴影。他好不容易在我这里找到了一个稳定的支撑点。
你让我跟他演一出师生决裂的戏，就算他事先知道是假的，那种被抛弃的恐惧一旦被触发，对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你能担保他心里不会留下一道口子？”
王志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林宇这番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那套缜密的逻辑链里某个被刻意忽略的盲区照得清楚楚。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
林宇转了半圈椅子，面对身后墙边那具立在充电底座上的仿生机器人。
它的外壳在实验室的灯光下泛着哑光，面部轮廓跟林宇本人一模一样，此刻双眼关闭，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科技的意义是什么，王队？”
“是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他把椅子转回来。
“我不要演戏，我选择直接把渡边明浩从这个世界上抹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整秒。
“你说什么？！你不会在说梦话吧？”
王志海怀疑林宇是不是一边睡觉，一边在和他说梦话。
“第一步。”
林宇迅速开口，每个字都像预先排列好的代码，精确地往外送。
“让汪泽安按照对方的节奏回复。回复的内容由你们全权编写。告诉渡边明浩：母亲被人暗害，濒死，自己精神快崩了。要求完成最后一个任务，之后彻底切割。不然就去自首，同归于尽。”
王志海的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了。
“等等。渡边明浩显然是条老狐狸，他不可能相信一个被逼到绝路的棋子还能冷静执行复杂任务。你这个前提就不成立。”
“这正是关键。”
林宇的语气里带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汪泽安不需要表现得冷静。他要表现得疯，现得像个随时会拉所有人一起死的亡命徒。
所以他主动提出的那个'最后任务'，必须足够大，足够疯。大到渡边明浩和他背后那帮人，明知有风险也不舍得拒绝。”
“多大？”
“汪泽安主动向渡边明浩提议：绑架程建国。”
这一次，王志海的沉默持续了五秒以上。
林宇继续往下推：“程建国掌握着医疗舱可视化系统的全部底层控制协议，这套东西直接对着灵梦AI的指令接口。
对面的人恨不得把这玩意儿刻进脑子里。加上程建国才十七岁，警觉性比成年人低，经常在机房独自加班到后半夜。”
“这条信息一旦传到CIA那边，那些股价暴跌了十几个甚至几十个百分点的医疗财阀会怎么反应？他们会像闻到血的鲨鱼一样疯掉。他们会命令渡边明浩，不惜一切代价，立刻动手。”
王志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了断续续的节奏，频率越来越慢。
过了大约十秒，他开口了。
“假设渡边明浩上钩了，假设他真的调动了人手让汪泽安执行绑架。那之后呢？人到了东洋那边，你怎么对渡边明浩动手？你不可能派特种兵跑到东京去抓人。”
“谁说我要派人去？”
林宇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封面的字体很小，排列得密麻，全是参数和性能指标。
“被'绑架'的那个程建国，从头到尾都不是真人。”
王志海的呼吸声停了。
“是一台第三代仿生战斗机器人。一比一复刻程建国的全身数据，皮肤温度、脉搏模拟、面部微表情，全部由军用AI实时驱动。对方就算贴着脸看，拿听诊器听心跳，都分辨不出来。”
“程建国本人呢？”
“全程待在江海市，安安心心过个春节。”
王志海把电话从右手换到左手，他发现自己右手的掌心全是汗。
“你是想……在东洋的地盘上动手？”
林宇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透出几分冷意。
“十年前，他们能在我们的国土上暗杀程东来。用一颗喜糖，毁掉一个国士。”
“现在，轮到我们还手了。”
电话里的空气几乎凝成了固体。
王志海现在心里堆积了一大堆问题，要是换个人这么和他说话，他早一巴掌给他扇醒了。
可偏偏从林宇嘴里说出来，他就没办法不信了。
随后他提出一个关键问题：
“仿生战斗机器人的实际战斗力呢？汪泽安也得跟着过去，万一那边有武装人员，他的安全怎么保证？”
林宇没有立刻回答，问了一句听起来毫不相干的话：
“王队，你看过《终结者》吗？”
电话那头沉了两拍。
“卧槽...你不会是想说……你能造出那玩意儿？！”
林宇把那份参数表的页面翻了翻，指尖点在几行加粗标注的文字上。
脑子里闪过几个词汇：第三代军用AI内核、高能凝聚态电池组、碳化钛合金骨骼...
“差不多。续航七十二小时，近战能力超过任何受过训练的人类个体。另外搭载了微型电磁脉冲装置，激活后三秒内能瘫痪半径十五米所有电子设备。”
他合上文件。
“杀掉渡边明浩，带着汪泽安安全脱离，绰绰有余。”
王志海已经不想问“你什么时候能搞出来的”这种蠢问题了。
在林宇身上，任何关于技术可行性的质疑都毫无意义。
玛德人怎么能这么牛逼？！他娘的你就是外星人吧！
王志海压抑住心情，只问了最后一个关键点：“撤离路线呢？东洋那芝麻点大的地儿四处环海，打完了怎么走？”
“我会通过龙处长那边联系海军，到时派出一艘伪装成远洋渔船的无人潜水艇，它会在预定海域待命。
仿生机器人携带汪泽安从陆路撤退到海岸线，登艇后高速撤回公海，全程无人驾驶，不需要一个人类士兵介入。”
林宇把参数表合上推到一旁。
“零伤亡，零外交风险。动手的是机器人，对方事后连追责的对象都找不到。渡边明浩在他们的系统里会变成一个'失联'的状态，永远失联。”
王志海把林宇说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从情报层面的诱饵投放，到技术层面的以假乱真，到军事层面的精确斩首，再到最终的全身而退。
每一环扣着下一环，环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整套方案里，林宇的学生程建国不会有任何危险。
如果战斗机器人的表现真如林宇所说，汪泽安在战斗机器人的保护下不会有任何危险。
而唯一会“有危险”的渡边明浩，说不定十年前也参与策划了对程东来的暗杀，正好用来收债。
这是一张精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还债清单。
王志海把那份文件拍在桌上，盯着电话听筒，盯了很久。
最后他只吐出了一句话。
“林宇，你他娘的就是个外星人吧。”
林宇揉了揉脑袋说：“你见过哪个外星人天天熬夜甚至通宵的？”
王志海说：“你。”
“你真能扯犊子，对了到时候我希望让程建国接入战斗机器人的语音系统，我想让他对大洋彼岸说几句话。”
王志海感觉林宇又要搞大事，好奇问：“你想干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现在就不能说？”
“我是院士提名。”
“我得确保行动保密性...”
“我是少将，我觉得我能让你闭嘴。”
王志海抓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