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一帆神色平静,这位龙川资本的副总眼都没眨一下。
他转过身将茶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老陆,你想多了。”
赵一帆语气温和自然,装得跟真的一模一样。
“这间套房不仅采光好,视野开阔,暖气也是全酒店最足的,我这么安排是为了大家在这能住得更舒服。”
陆川靠在轮椅的椅背上叹了一口气。
“一帆,咱们商量个事呗。”
陆川主动把姿态放低,神情认真了起来。
“我身体真好得差不多了,稍微滑两圈不会出问题。”
他指了指外面平缓的雪道。
“我滑雪其实很厉害,无论是单板的刻滑还是双板的大回转我都懂。”
这话并不是陆川在吹牛。
陆川前世辍学后被残酷的现实逼得快要发疯的至暗岁月里,滑雪、跳伞、高山速降等等的极限运动是他唯一的解压阀。
在呼啸刺骨的狂风中以近百公里的时速俯冲而下,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那种强烈的心跳加速感是陆川前世唯一能让他真切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证明。
听到陆川自称精通滑雪,赵一帆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金丝镜片后方的目光带着几分狐疑,显然赵一帆一点都不信陆川的话。
“是吗?”
赵一帆放下茶杯,双手插在口袋里。
“单板后刃推坡,如果重心后移导致卡后刃了该怎么自救?”
陆川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迅速弯曲膝盖降低重心,手臂前伸抱团,顺势做侧身滚翻卸力,千万不能用手掌硬撑雪面,否则腕关节容易骨折。”
赵一帆眼神微凝,接着抛出更深冷门的专业问题:
“在十五度的粉雪坡上做高速卡宾回转,前板开刃的角度该如何通过固定器底座倾角来微调?”
陆川对答如流:
“前脚正向调节十五度,后脚微调负三度,底座加装两毫米垫片增加前压倾角,靠大腿内侧发力压实有效刃长。”
赵一帆眉头挑起,当场出了两道更严苛的极限失控和野雪雪崩自救场景。
陆川回答得跟国际滑雪协会的专业教科书一样标准。
几个回合下来,赵一帆眼底的怀疑变成了惊讶。
这完全是只有在各种高级雪道上摔打过上百次的深资老手才具备的理论。
“老陆你藏得够深的啊。”
赵一帆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陆川眼睛微微一亮。
“所以,我能去滑两圈了?”
赵一帆看着陆川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嘴角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不行。”
赵一帆摇了摇头,语气拉得很长。
“除非……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想拿捏我?
陆川根本不给赵一帆把条件说出口的机会。
“不同意就算了。”
陆川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
“明年我再来滑。”
说完。
陆川右手在电动轮椅的智能操控杆上轻轻一拨。
嗡——
电动轮椅在地板上利索地打了个转向,带着一阵轻微的电机声,一溜烟地开回了主卧室。
咔哒一声,房门紧紧关上。
站在露台门边的赵一帆,脸上那抹胜券在握的玩味笑容当场僵住了。
主卧室内。
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客厅的所有动静。
陆川坐在轮椅上,侧着耳朵听了听门外的声响。
确认赵一帆没有跟过来后。
陆川双手一撑扶手,整个人毫无阻碍地站了起来。
他原地伸展了一下双臂,活动着有些发紧的腰椎。
浑身骨骼发出几声轻微的脆响。
除了大脑在推演时还有些许生涩的阻塞感之外,他的四肢早就恢复了大半。
老子一个大活人还能真被一辆轮椅给焊死在这屋里?
陆川弯下腰,从电动轮椅的储物袋里翻出充电线,利索地插在墙角的电源插座上,给这辆电动轮椅和备用的电池充上电。
做完这一切,他大步走到床边,仰面躺在柔软的大床上。
陆川看着天花板,嘴角泛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白天一帆盯自己盯得紧,那他就老老实实的休息。
等到了后半夜大家都睡熟了,他就偷偷溜出去,把少爷那块帝奥单板顺走,去后院那条连通的雪道上痛痛快快地爽滑两圈!
他就不信一帆能二十四小时不合眼地守在他门口!
打定主意的陆川拉过被子盖在身上,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两个小时后。
饱饱地睡了一觉的陆川神清气爽地睁开了双眼。
为了把戏演足,他重新坐上那辆充满电的电动轮椅来到了后院的观景露台。
刚到露台边的陆川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逗乐了。
平缓的雪道上。
陈子昂和韩东并没有如愿以偿地在雪地上潇洒飞驰。
两人头上扣着护目镜,脸上挂着生无可恋的痛苦面具。
在他们身边站着两个脖子上挂着教练工作牌的专业教练。
“重心下沉!膝盖微屈!不要低头!”
“再做五十次后刃静态平移!”
两名教练手里拿着像教鞭一样的雪杖,严厉地纠正着两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陈子昂穿着滑雪服,两条腿抖得不行,嘴里不停地小声哼唧;
韩东那庞大的身躯蹲成马步,圆滚滚的脸上挂满了汗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露台栏杆旁。
赵一帆穿着黑色风衣,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美式咖啡,正神情惬意地隔岸观火。
陆川操纵着轮椅滑到赵一帆身侧。
“一帆。”
陆川憋着笑,用胳膊肘碰了碰赵一帆的膝盖。
“上午在车里你不是说亲自教这俩人吗?怎么这会儿花钱请外援了?”
赵一帆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抬起右手,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带不动。”
赵一帆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两个人是滑雪界的卧龙凤雏,教他们滑雪比在华尔街做空资本盘还要费劲。”
陆川笑呵呵地继续补刀:
“那你当年考的专业教练证岂不是白考了?”
话音刚落。
赵一帆端着咖啡杯的手猛地顿住。
他有些意外地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了陆川的脸上。
“你怎么知道我有滑雪教练证?”
这件事赵一帆从未在宿舍里跟任何人提过。
陆川耸了耸肩膀,语气理所当然:
“在大型正规滑雪场,没有教练资质的人带学员教学,巡逻员早就出面制止了。”
“但上午巡逻队从你身边路过好几次,连问都没问一句,显然是在系统里登记过你的执教资格。”
“你应该是十六岁那年考下来的吧。”
赵一帆眼底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白茫茫的雪道,神色有些出神。
“是啊,十六岁考的。”
赵一帆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几分平日里罕见的落寞。
“当年考这个证是因为我一直想亲自教一个人滑雪。”
山风吹乱了赵一帆额前的碎发。
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赵一帆自嘲地笑了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可能这辈子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听到赵一帆这番话,陆川若有所思地转过头,静静地看着身旁的赵一帆。
赵一帆神色痛苦地缓缓抬起右手。
他用修长白皙的手,慢慢捂住了自己的整张脸。
在陆川看不见的指缝阴影之下。
赵一帆那双隐藏在金丝镜片后的眼睛。
没有任何泪光。
反而悄无声息地闪过了一道狡黠且充满算计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