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昂神情肃穆得像是在等待最高指示。
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对“进步”的渴望。
坐在主位上的赵一帆端着茶杯,白皙的手指悬在半空中。
赵一帆眼角微微抽动,这位龙川副总破天荒地表现出了一丝骑虎难下的尴尬。
坐在轮椅上的陆川将赵一帆的窘态尽收眼底。
他暗自调动心神,脑海里的思维缓缓转动起来。
这种程度的逻辑组织,脑仁深处并没有传来此前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只是略微带有一点生涩的阻塞感。
陆川心头微松,随即决定给自己的副手解围。
他缓缓抬起右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煞有介事地在自己空无一物的鼻梁上往上一推,惟妙惟肖地模仿着赵一帆平时的招牌动作。
“陈总。”
陆川清了清嗓子,声音温和平缓。
“这两点深意我替一帆说吧。”
陈子昂闻声猛然扭过头。
那双眼睛瞬间亮成了两颗探照灯,脸上写满了崇拜。
“老陆你说!”
陈子昂握紧钢笔,身子向前探出了半个桌面。
“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进步了!”
陆川靠在轮椅的软垫上,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这第一点在于防微杜渐与声东击西。”
他指了指盘子里残留的红亮酱汁。
“我前几天在庄园只能喝白粥,胃黏膜脆弱。”
陆川神色郑重,语气俨然像是在分析一场高规格战局。
“东子在饭桌上看似胡搅蛮缠、贪得无厌地抢那最后一块红烧肉,其实是在用这种市井泼皮的方式阻止我过量摄入油脂。”
“毕竟自己前两天吃了东子的一个肘子。”
“东西宁可自己背负饭桶的恶名也要护住兄弟的肠胃健康。”
“这叫大智若愚,深藏若虚。”
正把一筷子清炒菜心塞进嘴里的韩东,腮帮子鼓鼓囊囊。
听到老陆在夸自己,韩东用力伸长脖子把菜心咽进肚子里,连连点头附和。
“对咯!”
韩东粗着嗓门,把桌子拍得啪啪响。
“老陆说得太透彻了!陈总你听听,老陆嘎嘎懂我!”
陈子昂低着头,手腕飞速挥动,钢笔在纸页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他一边记一边赞叹。
“妙啊……”
陈子昂写完最后一行字,抬起头,眼神灼热地盯着陆川。
“那第二点深意呢?”
“第二点肯定涉及到了更深层次的大局观和团队制衡吧?”
面对陈子昂满怀期待的追问。
陆川的大脑顺着陈子昂的话继续构思。
他试图调动更深一层的思维去编排一套关于权谋博弈的歪理。
然而。
就在他试图将逻辑往深处推演的刹那。
脑神经的最深处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尖锐刺痛感!
虽然没有前几天疼的两眼一黑那么严重,但这股隐秘的痛楚依然清晰无比地在提醒他——大脑还在修复期。
陆川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挑动了一下。
理智瞬间回归。
既然深想会痛,那老子索性不费这个脑子了。
陆川抬起头,迎着陈子昂屏息以待的炽热目光。
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故意拉长了语调。
“至于这第二点深意嘛……”
陈子昂屏住呼吸,后背挺得笔直,整个人紧绷到了极点。
包厢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下一秒。
陆川咧开嘴角,干脆利落地吐出四个大字。
“东子纯馋。”
空气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陈子昂握着钢笔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了一块风化的岩石。
足足过了三秒钟。
整张英俊的面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长,额头上挂满了黑线。
“老陆……”
陈子昂咬紧牙关,把手里的钢笔重重拍在记事本上。
“我发现你出国回来后就变坏了!”
坐在对面的韩东刚伸出筷子准备去夹盘子里最后一块皮蛋,听到陆川的话直接把筷子一撂。
“哎老陆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呢!”
韩东扯着大嗓门抗议。
“我那是馋吗?我那是为了补充消耗的体力!你这是赤裸裸的诽谤!”
原本严肃的研讨氛围荡然无存,包厢内再次充满了欢快嘈杂的笑骂声。
坐在主位上的赵一帆也跟着笑了起来。
但他隐藏在金丝镜片后的眼眸深处却微不可察地闪过了一丝凝重。
他刚刚是故意假装尴尬的。
目的就是为了给自己观察老陆创造机会。
刚才陆川准备开口阐述第二点深意时那一瞬间的迟疑,以及右侧太阳穴附近微小的肌肉紧绷。
别人或许察觉不到,但逃不过赵一帆的眼睛。
老陆的大脑果然有问题。
赵一帆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只是将这个细节暗暗记在心底。
半小时后,一行人酒足饭饱后前往滑雪场配套的五星级度假酒店。
赵一帆早在出发前就打好了电话。
在前台交涉了不到两分钟就拿到了景观套房的门禁卡。
走了没一会套房就到了。
赵一帆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处面积有两百多平米的大平层。
正前方是视野开阔的整面全景落地窗,窗外是漫山遍野的皑皑雪山。
三室一厅三卫,装修风格兼具北欧极简与现代奢华。
陈子昂踢掉雪地靴,穿上拖鞋在客厅里转悠了一圈,靠在沙发扶手上跟赵一帆侃大山(闲聊、扯闲话。)。
“老赵。”
陈子昂双手抱胸,习惯性地挑了挑眉毛。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家雪场是有独栋别墅的吧?”
他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大少爷特有的讲究。
“咱们四个大男人挤在套房里显得有点局促了。”
“住独栋小木屋,带独立温泉池的那种,出片效果绝对一流。”
面对陈子昂的话,赵一帆神色平静。
他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迈着沉稳的步子穿过宽敞的客厅,径直走到了后方的全景钢化玻璃推拉门前。
赵一帆在一个面板上轻轻一按。
呼——
伴随着静音滑轨的轻微响动,窗帘滑开。
门外并不是普通的观景阳台。
而是一处与雪道平齐的平整木质露台,露台边缘延伸出去,赫然就是一条被压雪机压得平平整整的初级滑道!
赵一帆侧过身指了指门外近在咫尺的纯白雪面。
“推开这扇门,扣上单板,一蹬脚就能直接滑进主雪道。”
赵一帆的语气从容不迫。
“滑累了还能直接滑进房间休息。”
他看向陈子昂反问。
“住独栋别墅还得走上几百米路。”
“你觉得哪个更实用?”
陈子昂和韩东的眼睛猛然瞪得滚圆!
“卧槽!真的假的?!”
两人异口同声地爆出一声惊呼。
上一秒还在端着大少爷架子的陈子昂下一秒就原形毕露了。
他像一只撒欢的哈士奇一样,跟在同样两眼放光的韩东身后,叽叽喳喳地冲向了后院露台,扒着栏杆兴奋地研究滑道入口。
露台门边。
赵一帆面带温和从容的微笑看着在雪地上手舞足蹈的两人。
而在他身旁。
陆川正老老实实地坐在电动轮椅上。
他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穿过敞开的推拉门,看着那条触手可及、近在咫尺,却注定与自己无缘的纯白滑道。
山风吹拂着陆川额前的碎发。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身旁云淡风轻的赵大副总。
陆川扯了扯嘴角,脸上都是了生无可恋的幽怨。
“一帆……”
陆川叹了口气,幽幽地吐出一句话。
“你是故意订这间房来气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