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那端传来通话接通的轻响。
还没等小李张口,听筒里便骤然炸开了一道洪亮如钟的笑声。
“哈哈哈哈!小李!接着人了吧?!”
礼宾楼的独立休息间内。
周卫国身穿熨烫得平整笔挺的深色常服。
一看就知道他精神旺盛。
此刻正站在半身铜镜前由警卫员替自己整理着衣领,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
“到哪儿了?路上堵车没堵车?我跟你讲,宴会厅这边的人可全都到齐了,就等着小川和小帆这两个大功臣入席呢!”
小李的额角的冷汗滴了下来。
他下意识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站着的陆川。
陆川神色冷峻,双唇紧抿。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泛着刀锋般的严峻。
身旁的赵一帆更是推着镜架。
眉宇紧锁。
浑身散发着如临大敌的迫人寒意。
小李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咽了口发苦的唾沫。
他只能硬起头皮,照着陆川的交代把一盆冷水浇了过去。
“报告领导……陆总和赵总已经平安接到,现在正在客厅……”
小李深吸一口气,咬牙把后半截话吐了出来:
“但是陆总说了……请您无论如何都要把今晚的聚会取消了!”
“……”
电话那一头的笑声戛然而止。
礼宾宴会厅后方的贵宾休息室内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沉寂。
周卫国端着茶盏的粗糙大手猛然僵在了胸口。
那张红光满面、堆满笑容的面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眼底的喜色如退潮般迅速敛去。
沉默了足足三秒钟。
周卫国挥了挥手,示意身旁的警卫员退到门外。
“咔哒。”
内室房门合拢。
周卫国将手中的白瓷茶盏重重顿在红木妆台上。
嗓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李,把电话直接给小川。”
“是,领导!”
小李如蒙大赦,双手抓着手机,迅速递到了陆川的面前。
陆川伸手接过了手机。
反手扣在耳边。
平复了一下自己微乱的气息,轻声唤了一句。
“周叔,是我。”
听筒里静了半秒,紧接着便传来周卫国连珠炮似的急切追问。
方才的凝重与不悦在听见陆川嗓音的瞬间化为了浓浓的担忧。
“小川!怎么回事?!”
周卫国身子前倾,焦急地连声发问。
“身体受不住飞机的长途颠簸难受了?还是之前在国外受的旧伤又发作了?”
“你别硬撑着!张泰斗今天就在西山值班,我这就让机动警卫班开专车把这个老东西接来!”
听着话筒里周叔那火急火燎、生怕自己有一丁点损伤的关切话语。
陆川原本紧绷如铁的面部线条悄然软化了几分。
一股温润厚重的暖意顺着心尖缓缓淌开。
他心里很明白。
这位铁血长辈摆下这场全家族元宵团圆宴,初衷纯粹是为了给自己和一帆正名扬威,把立下泼天功勋的晚辈推到周家最荣耀的台前。
这份庇护之情赤诚厚重,但战略底线半步都不能退让。
陆川握紧了冰凉的手机,语气变得极为温和。
先给老人吃下一颗定心丸:
“周叔,您先别着急,我的身体好得很,在骆驼国休养挺长时间的,吃得香睡得着,一点毛病都没有,用不着劳烦张老专程跑一趟。”
周卫国长松了一口气,但旋即又疑惑起来:
“既然身子骨好好的,那怎么突然闹着要取消家宴?小川,你知不知道今晚大院里来了多少周家的长辈叔伯?人全在席上候着呢!”
陆川抬眼看了看身旁神情凝重的赵一帆。
语气转为坚决。
“周叔,正因为我身体没事,我和一帆才不能去今晚这场家宴露面。”
“不仅我们不能去,您那边也得马上找个由头散了,不能再办下去了。”
听到陆川这番斩钉截铁的表态,电话那头的周卫国眉头再次皱紧。
周卫国长年执掌军务,思维敏捷,略一思索便猜到了陆川的顾虑所在。
周卫国在休息室内来回踱了两步。
压低嗓音摆出了老行伍的自信。
“小川,你是在担心行踪暴露?担心境外那些见不得光的暗哨眼线盯梢?”
周卫国抬手在自己的胸口轻拍了两下,言语间满是傲然底气。
“这个你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
“这里是龙国京城军区大院!礼宾楼外围有警卫团三重巡逻,今晚到场的所有人全经过了最严格的政治与背景筛选,连厨子都是警卫连的炊事班亲自上灶!”
周卫国语气笃定,拍着胸脯给晚辈打包票:
“在自家的地盘上办场团圆宴,安全工作万无一失,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递爪子找死?!”
听到周卫国这一番自信满满的话。
陆川闭上了双眼,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室内空气。
周叔战功赫赫,习惯了在正面战场上凭借横推一切。
可他低估了隐蔽战线上那些资本毒蛇的敏锐嗅觉与贪婪本性。
陆川睁开双眼,目光穿过窗户,投向窗外沉沉压落的京城暮色。
他的音调放得很轻。
但每一个字音砸在地面上都透着千钧般的冷峻分量。
“周叔,我这人不喜欢赌博。”
整个通话陷入了短暂的屏息。
陆川语气平静如水,字字见血:
“您筛查过名单,可您防不住两百多张嘴在酒过三巡之后的无心之过。”
“他们哪怕只是在私人聚会里提了一句‘陆川平安回京了’,境外的人很快就能顺藤摸瓜的拼出完整的全貌。”
陆川的身躯站得笔直,嗓音里带着顶级操盘手零容错的肃杀气场。
“我在骆驼国当着全球几十家顶级媒体的长焦镜头演了那么大一出中弹垂死的戏码,海外那帮寡头才不敢大规模反扑,全靠‘龙川资本掌舵人重伤濒死’这个烟雾弹在拖延时间!”
“一旦今晚我在军区大院高调露面、认亲立威的消息传出去,海外所有的布局会在一夜之间穿帮!”
堂屋内只有座钟秒针摆动的声响。
陆川握着话筒,吐出了最核心的一记警钟:
“周叔,我知道您是一片好心。”
“但眼下棋盘刚刚铺开,海外暗流汹涌,时机远远未到——”
“现在开香槟,太早了。”
“轰——”
听筒另一端,周卫国高大魁梧的身躯猛然一晃。
握着手机的指节骤然绷紧,粗糙的面皮狠狠抽动了一下。
“现在开香槟太早了。”
这平平淡淡的八个字如同一盆刺骨的冰水,将周卫国里这半个月来因父亲病情好转而滋生出的狂喜、燥热与大意浇灭了。
周卫国浑身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后背迅速渗出了一层白毛汗!
是啊!
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只是想向家里人炫耀一下自己有个出色晚辈。
他周卫国后继有人了!
陆川的话成功提醒了自己。
说来也可笑。
自己在兵团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
以前自己最忌讳的便是在收官阶段轻敌冒进。
但是现在自己竟然被父亲的喜讯冲昏了头脑。
险些把陆川拿命搏回来的胜局给毁于一旦!
休息室内死寂一片。
过了五秒钟。
听筒里传出了周卫国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的沉重喘息。
当周卫国再次开口时,方才那种喜气洋洋的慈爱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令行禁止、重归巅峰的冷静。
“小川,你说得对。”
周卫国嗓音低沉而浑厚,带着知错能改的坦荡与担当:
“是周叔被高兴冲昏了头脑,差点惹出大麻烦来。”
“是周叔错了。”
没有半句多余的辩解与推诿。
周卫国在短短两秒内便恢复了自己之前的决断手腕。
干脆利落地沉声吩咐道。
“你们两个在小楼里老老实实待着,哪儿也别去,我等会回去给你们包饺子。”
“宴会厅这边已经到这一步了,贸然取消太可疑了。”
“周叔会想办法尽快收场的。”
周卫国眼神如刀。
“等我处理完这烂摊子就马上回家!”
“啪嗒。”
话音未落,电话已被周卫国利落地径直切断。
听筒里恢复了一片盲音。
京西红砖小楼的客厅里,陆川缓缓放下手臂。
将手机递还给旁边的小李。
他转过身与赵一帆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中的焦灼稍减,但神情却并未完全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