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国宽厚粗糙的手掌缓缓垂落,将加密的专线手机搁在茶几上。
这位在千军万马前都不曾皱过眉头的铁血老将身躯向后仰倒,重重的陷进了电动轮椅里。
“呼——”
一口憋在胸膛深处的浊气被他长长地吐了出来。
方才的狂热与燥意彻底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如古潭般的冷冽与清明。
还好小川提醒了自己,太险了!
周卫国抬起宽厚的大手。
在自己青茬密布的下巴上用力摩挲了两下。
指腹擦过硬茬,发出轻微干涩的声响。
平心而论。
他今天下午包下军区大院礼宾楼的整层宴会厅。
摆下这桌元宵团圆宴就两件事。
第一件自然是为了稳定周氏宗族的军心。
老父亲的病拖了这么些年,外界早就在暗地里蠢蠢欲动,私下打探周老还能撑上几个年头。
如今有了小川跨洋运回来的顶级医疗设备,自己父亲的病情有所好转,这等于替周家重新稳住了顶梁柱。
这等大喜事就该借着正月十五吩咐下去安抚各方人心。
可这第二桩缘由……
周卫国眼皮微垂,嘴角浮起一抹带着苦涩与自嘲的笑意。
说到底还是他心底那份藏了大半辈子,难以启齿的私心在作祟。
他周卫国年轻时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被弹片重创了根本。
这辈子注定膝下无儿无女。
周家枝繁叶茂,各房叔伯兄弟子嗣成群,每逢逢年过节齐聚。
那些亲戚虽然敬他这个家主,可酒过三巡后总会在不经意间显摆各自家里出息的儿孙后辈,周卫国听了二三十年,泥人也有三分火气,更何况周卫国本身就是火爆脾气。
如今眼看着陆川和赵一帆这两个小子在海外撕开一道血路,在中东把一众寡头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在华尔街生吞下六百亿资产,还跨国弄回来救自己父亲的仪器。
他是真想借着今晚当着全族平日里爱显摆的亲眷面前。
把陆川和赵一帆领出来。
让这帮老家伙睁大眼睛好好瞧瞧。
他们的子孙算个屁!
可陆川刚才在电话里那句“现在开香槟太早了”如同一记响亮的警钟,把他敲得浑身发冷。
炫耀的时候虽然爽快。
但是搭进去的却是两个孩子拿命换来的全盘战略布局。
他周卫国戎马一生。
差点为了这点可怜的面子,成了拖晚辈后腿的废物。
“老糊涂了啊……”
周卫国低声自嘲了一句。
清醒归清醒,可眼下的棘手残局却摆在了他的面前。
门外隐约传来宾客推杯换盏的喧哗声浪。
整座礼宾楼宴会厅里,早已坐满了周氏宗族内部在政商军各界掌权的头面人物,大家齐聚一堂,全在伸长脖子等着周卫国出现。
若他现在推门出去,板着脸当众宣布宴席取消、让大家各回各家,且不说他身为周家执掌者办事荒唐失礼、颜面扫地,更要命的是大家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必定会在暗地里胡乱猜疑。
人多眼杂,众口难防,离谱的流言蜚语一旦在圈子里传开。
反倒更容易把暗中各方势力的眼线招引过来。
彻底坏了小川在海外布下的假局!
去也不能去,散也不能散,进退维谷,骑虎难下!
“咚、咚、咚。”
就在周卫国从轮椅站起来背负双手。
在宽敞的休息间里拧着浓眉来回踱步苦思对策之时。
厚重的实木房门处忽然传来了三声极为克制轻柔的叩击声。
周卫国脚步骤停。
深吸一口气。
迅速收敛了面上的愁容。
身姿重归挺拔。
“进来。”
周卫国沉声下令。
“咔嗒。”
门锁轻响。
一名身穿常服、腰杆挺得笔直的贴身警卫员迈着干练的步伐快步走入。
警卫员在茶几前三步站定,并拢脚跟,利落敬礼,压低嗓音飞快汇报道。
“报告领导!礼宾楼外围一号机动哨卡刚打来内线通报,京城王家的王陲过来了,人就在门厅外候着,说是专程来给您拜年道喜。”
“……”
休息间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短暂的凝固。
原本正拧着浓眉苦思的周卫国动作猛然僵在原地。
那双向来威严如虎的眸子骤然睁大。
眼底清晰地掠过一抹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说谁?”
周卫国怀疑自己听错了。
“回领导,是京城王家的王陲。”
警卫员神情认真,再次清楚地复述了一遍。
听到这个名字。
周卫国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了起来。
王家那个混世魔王?!
王陲这小子在京城二代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浑不吝,怎么会突然在正月十五的元宵节晚上摸到他们周家的内部宴会上来?
更关键的是。
今晚这场元宵聚会属于周氏家族内部的团圆席。
他周卫国连一张外姓的请帖都没往外发过。
王家这小子是从哪里知道自己办宴会了?
念头在脑海深处飞速轮转。
周卫国眉头微挑。
眼底悄然闪过一抹深邃的精光。
管他为什么来,管他是谁走漏了风声!
眼下这宴会厅里正愁找不到一个合适体面的收场借口。
王家这小子在这个骨节眼上主动撞上门来。
岂不是老天爷递过来的现成梯子?
周卫国挥了挥大手。
干脆利落地沉声吩咐。
“把人带进来。”
警卫员肃然应诺,转身大步退出了房间。
半分钟后。
虚掩的实木大门再次被人自外向内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一道探头探脑的挺拔身影出现在门框边上。
走进来的正是王陲。
然而。
此时此刻的王大少身上却看不见半分昔日的张扬狂傲。
他那一头招牌式的扎眼金毛已经染回了规规矩矩的乌黑短发。
身上套着一件低调的深色翻领羊毛夹克。
拉链严严实实拉到喉咙下方。
整个人缩着脖子,肩膀微扣。
步子轻得像踩棉花一样。
就像一只刚被人拎着脖子教训完的温顺鹌鹑。
王陲刚看清坐在电动轮椅的周卫国就打了个寒颤。
他几乎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
腰杆猛然折下,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
躬身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晚辈大礼!
“周叔!正月十五元宵节快乐!”
王陲嗓音洪亮清脆,语气里堆满了讨好。
“晚辈王陲,大晚上冒昧登门给您拜个晚年,专程给您道喜来了!”
“……”
端坐在主位上的周卫国眼皮狠狠跳动了两下。
他缓缓直起腰背,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顶着黑发的王家大少爷。
那张原本因为头疼宴席如何收场而凝重的面孔变得古怪起来。
周卫国身躯前倾。
吐出一声带着无语与荒唐的质问。
“你小子大晚上的不着家,无缘无故的跑这儿恭喜老子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