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的仆役很快鱼贯而出,将一道道大理菜肴送上宴席。
叶无忌没有急着动筷,只端着茶碗,笑眯眯地看着同桌众人。
直到曹定山夹起一大块肉塞进嘴里,桌上其他人也接连尝过几道菜,他才放下茶碗。
曹定山咽下嘴里的肉,指了指桌子中央那盘凉拌肉。
“叶统辖,你们大宋应该很少吃这个。”
“这道菜叫生皮。整猪用稻草燎烤,外皮烤得金黄酥脆,里面的肉却还是生的。切成细丝以后,再拌上梅子醋、蒜泥和花椒,吃起来又鲜又脆。”
说到这里,他才想起自己方才还打定主意要与叶无忌保持距离,顿时闭上了嘴。
叶无忌看着盘中还带着血丝的生肉,只觉得胃里一阵发紧。
“曹老哥,你多吃些。我肠胃不好,消受不起这种美味。”
这种半生不熟的肉,他实在下不了口。
叶无忌又观察了片刻,确认同桌几人没有异样,这才把筷子伸向一旁的酸辣鱼和雕梅扣肉。
酸辣鱼以洱海鲫鱼为主料,加木瓜和酸腌菜一同炖煮,汤汁酸辣浓郁,十分开胃。
雕梅扣肉则将雕出花纹的青梅与五花肉一同蒸制,梅子的酸甜恰好化去油腻。
叶无忌连吃两块扣肉,空荡荡的肚子总算舒坦了些。
这时,院子中央的空地已经清了出来。
伴着清脆的竹板声,十几名身穿白族服饰的年轻女子踩着鼓点入场。
她们头戴绣花头帕,身穿白色对襟衣,腰系绣花围腰,手中各握一根尺余长的霸王鞭。舞步变换间,霸王鞭接连敲过肩头、腰侧和腿部,发出整齐的脆响。
叶无忌眼睛一亮,当即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
这些舞女身段窈窕,旋转腾挪之间,腰肢柔韧,舞步轻快。尤其是领舞的女子,体态格外丰腴,衣襟随着跃动的舞步起伏,颇为惹眼。
“这舞跳得有意思。”
叶无忌摸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
他向来好色,这般养眼的场面,自然没有错过的道理。方才因一灯大师迟迟未至而生出的紧张,也暂时淡去了几分。
曹定山本想离他远些,见他盯着领舞女子不放,终究还是没忍住。
“叶统辖,看上哪个了?”
“高家财大气粗,这些舞姬都是自小养在府里的。你若能入相国大人的眼,讨一个带回大宋,也不算难事。”
叶无忌连连摆手,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曹老哥别拿我寻开心。我这人最讲礼数,向来非礼勿视。”
“我只是借此了解大理的风土人情,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曹定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领舞女子,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眼睛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还说什么非礼勿视。
这话但凡换个人来说,他或许也就信了。
一曲舞罢,舞女们躬身退场。
高泰祥放下茶盏,从主位起身,缓步走到正厅外的台阶上。
方才还在交谈的宾客纷纷噤声,院中很快安静下来。
高明远用白布吊着右臂,满脸得意地跟在父亲身后。
院子中央已经摆好一张长条香案,香案后供奉着一尊木雕神像。神像身披铠甲,面容威严,正是大理百姓供奉的本主神。
管家站在香案旁,扬声喊道:
“迎庚帖!祭本主!”
四名仆役抬着一只红木托盘来到香案前。托盘内摆着两份庚帖,旁边还放有金锭、玉器和一对活雁。
高泰祥整理衣冠,来到香案前,双手端起酒杯,将杯中酒缓缓洒在地上。
他抬头望着本主神像,神情肃穆。
高氏在大理经营百余年,数代先人用性命换来了今日的权势。
在高泰祥看来,段氏空占王位,不仅无力抵御蒙古铁骑,也压不住朝中各方势力。既然段氏守不住这个国家,就该由真正有能力的人执掌大权。
而高段联姻,正是高家更进一步的关键。
高泰祥朗声念起祭词。
“苍山为证,洱海为鉴。”
“今有高氏子弟明远,年方弱冠,品貌端正;段氏王女明珠,淑慎端庄,德行兼备。今日两姓结好,共缔良缘。”
“叩请本主神灵庇佑,愿高段两家如苍山积雪,长久不消;如洱海碧水,绵延不绝。”
“愿二人子孙兴旺,门楣光耀。”
叶无忌坐在末席,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祭词,心中冷笑。
什么苍山积雪,什么洱海碧水。
高泰祥这只老狐狸真正惦记的,分明是如何把段祥兴从王位上赶下来。
还有高明远。
昨夜你的未婚妻还在天龙寺后山与我滚草垛,今日你倒在这里祈求子孙兴旺。
日后真生出儿子,还未必是谁的种。
高泰祥念完祭词,将三炷香插进香炉。
高明远走到香案前,用左手捧起写有自己生辰八字的庚帖,转身看向主桌旁的段兴业。
段明珠今日没有亲临,段兴业便是段氏的换帖之人。只要他当众接下高明远的庚帖,再将段明珠的庚帖交给高家,这门亲事便算正式定下。
高明远难掩得意,故意扬起声音。
“段大人。”
“今日我与明珠郡主缔结良缘,还请段大人代王室接下庚帖,做个见证。”
“这些聘礼,稍后也会一并送入宫中。”
段兴业缓缓起身,脸色十分难看。
一旦双方交换庚帖,宫中再收下聘礼,这门亲事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段氏日后若想反悔,高家便有了发难的借口。朝中那些依附高氏的官员,也会借机逼迫国主履行婚约。
段兴业下意识望向院子最外围。
叶无忌低着头,还在吃盘子里最后一块雕梅扣肉,似乎没有出手阻拦的意思。
段兴业心里一沉。
一灯老祖没有现身,叶无忌终究还是不敢冒险。
这也怪不得他。
相国府内埋伏着三百甲士,又有莫三爷和数名江湖高手坐镇。叶无忌只是大宋的一名统辖,没有必要为了段氏的麻烦,把性命搭在这里。
可他若不开口,今日这场定亲礼便再也无法挽回。
高明远将段兴业的反应尽收眼底,神色越发得意。
他知道段氏不愿履行这门婚约,也知道叶无忌今日登门,多半没安好心。
可那又如何?
这里是相国府。
府内府外,尽在高家掌控之中。
一灯大师没有露面,叶无忌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在这里公然闹事。
高明远转头看向叶无忌,故意提高声音。
“来人!”
“把聘礼全都抬上来!”
“让今日在座的诸位开开眼界,也让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人看看,我高家在大理究竟有多大的分量!”
几名仆役抬着数只沉重的箱子来到香案前,依次打开箱盖。
第一只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金锭。
第二只箱子中装满了成色上佳的翡翠镯子、珠串和玉佩。
最后一只长箱内,则铺着一张通体雪白、不见半点杂色的虎皮。
阳光落在黄金和玉器上,映出一片耀眼的光芒。
院中顿时响起一阵惊叹。
“这么多黄金,怕是有数千两吧?”
“那对翡翠镯子通体碧绿,不见半点杂色,只怕有钱也未必买得到。”
“最难得的还是那张白虎皮。这等祥瑞之物,高家竟也舍得拿来做聘礼。”
宾客们议论纷纷。
有人震惊于高家的财力,也有人看出了高泰祥的真正用意。
这些箱子里装的不只是聘礼,更是高家用来震慑各方的权势与底气。
曹定山看得双眼发直,忍不住嘀咕道:
“乖乖,这么多好东西,开远镖局就算跑上一百年的镖,也挣不来其中一箱。”
话刚出口,他便想起身旁还坐着叶无忌,赶紧伸手拽住对方的袖子。
“叶统辖,你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高家摆明了是在立威。你只当什么都没听见,等他们换完庚帖,再找个由头离开便是。”
叶无忌没有答话。
他咽下最后一口扣肉,拿起布巾擦了擦嘴。
一灯老和尚来不了了。
段氏的人也不敢在相国府公然与高家翻脸。
满院数百人,就这么看着高家耀武扬威。
他若继续沉默,等双方交换庚帖,段明珠与高明远的婚事便算彻底定下。
到了那时,段祥兴答应给他的三成铜铁和免税文书,也会跟着化为泡影。
没有铜铁,灌县的工坊便开不起来。
没有免税文书,就算他能从别处弄来粮食和物资,沿途关卡收取的税钱,也足以掏空灌县那点家底。
灌县还有八万流民。
那些人没有田地,没有余粮,许多人连栖身的草棚都挡不住冬日风雪。
脸面值几个钱?
该低头时低头,该装孙子时装孙子。
可那八万张嘴,不能靠他的脸面填饱肚子。
叶无忌将布巾放回桌上,慢慢站起身。
同桌几人的脸色顿时变了。
原本便有意躲着他的两名管事立刻端起碗,连人带凳往旁边挪去。
曹定山更是吓得身子一晃,险些从凳子上跌下来。
“叶统辖,你要干什么?”
“快坐下!”
他死死拽住叶无忌的袖子,额头很快渗出冷汗。
叶无忌拂开他的手,低头理了理青衫下摆。
院中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叶无忌身上。
有人惊疑,有人怜悯,更多的人则急着与他撇清关系。附近几桌宾客纷纷垂下眼睛,生怕高家误以为自己与叶无忌有所牵连。
段兴业握紧手中的茶碗。
莫三爷眯起眼睛,干枯的右手缓缓探出袖口,五指微微弯曲。
高明远咧开嘴,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兴奋。
他就知道,这个姓叶的不可能一直忍下去。
只要叶无忌敢闹事,高家便有足够的理由将他拿下。
高泰祥依旧站在台阶上,神色不变,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关节。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叶无忌若能继续装聋作哑,他反倒会高看这个年轻人几分。
可如今看来,终究还是沉不住气。
院中彻底安静下来。
叶无忌先看了一眼满脸得意的高明远,又将目光转向高泰祥。
随后,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高公子,这庚帖,怕是换得太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