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府,宣抚司后堂。
案上的雨前茶早已凉透。
李文德盯着手中卷宗,面沉如水。
周秉添缩着脖子站在下首,不敢喘一口大气。
“宋半城人呢?”
李文德忽然开口,听不出喜怒。
周秉添擦去额头冷汗,低声答道:“回大人,宋掌柜将丰源粮行二十万两本钱尽数赔进去后,便有些失魂落魄。如今躲在成都老宅称病,闭门不出。”
李文德抓起茶盏,狠狠掼在青砖地上。
瓷片迸裂,茶汤四溅。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李文德咬牙骂道:“本官原已布下杀局,任由灌县收纳八万流民,只待开春前封锁商道,叫他们无粮果腹、无种下田。届时饥民哗变,叶无忌纵有通天之能,也要被乱民撕成碎片!”
周秉添苦着脸道:“谁知宋半城自作聪明,反被叶无忌用空手套白狼的手段,将数十万斤存粮尽数诓去了灌县。如今灌县粮仓充盈,连春耕所需的谷种也绰绰有余。”
李文德胸膛起伏,捏得指节发白。
原本十拿九稳的一记杀招,竟被自己扶植的白手套破得干干净净,还白白送给叶无忌一笔钱粮。
更令他恼恨的是,叶无忌此前在成都府散布的三篇檄文,险些将宣抚司架到火上炙烤。
若非他调动黑甲军封禁全城,严查书坊纸铺,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只怕早已送到临安。
周秉添试探着问道:“大人,再过两三个月便要春耕,是否调集驻军,在黑石峡另设关卡,截下他们运送的耕具?”
李文德冷冷瞥了他一眼。
“糊涂!”
他拂袖坐回太师椅。
“本官奉命宣抚一方,节制数州军政。眼下宋蒙战事日紧,北面蒙古人虎视眈眈,朝廷隔三岔五便下文催粮催兵。本官若整日盯着一个七品灌县统辖,传扬出去,岂不叫余玠大人笑我器量狭窄?”
周秉添连忙躬身:“大人教训得是。”
“暂且由他折腾。”
李文德眼中寒光一闪:“种田终究要看天时。灌县养着八万张嘴,仅凭那点田地,绝不足以供养大军。等到入秋蒙古人压境,朝廷征调粮草兵马,本官自有名目收拾他。”
“大人高见。”
……
三个月转瞬即逝。
川西寒意渐退,草木萌发。
静室内,叶无忌盘膝而坐,周身混沌真气起伏吞吐,如潮汐往复。
良久,他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神情有些无奈。
三个月来,他昼夜苦修,体内先天真气已雄浑如海。
然而横亘在先天后期与宗师境之间的那道关隘,依旧坚如铁壁,不见半分松动。
“欲速则不达。宗师之境,果然不是一味苦熬内力便能突破的。”
叶无忌起身舒展筋骨。
左手小指处传来一阵隐痛。
那是当初强行逆转北冥神功留下的暗伤,至今未愈,也成了他破境的阻碍。
房门轻响,黄蓉推门而入。
她穿着一袭藕粉色滚边绸裙,腰束宫绦,身段婀娜。
成婚之后,她风韵愈盛,眉目明艳,举止间自有一番成熟妩媚。
“叶大统辖,还要在屋里闷到几时?”
黄蓉凤眸含笑,声音柔润:“外头天色早已大亮,各乡保正和老农都在城外祭坛候着。今日是谷雨前的吉日,打春仪礼少不得你这位父母官。”
叶无忌揉了揉眉心,苦笑道:“总要容我喘口气。这几日只顾核对各营农具账目,看得我头昏眼花。”
黄蓉走上前,替他理好衣领。
“谁让你定下死令,非要在谷雨前将全县七万亩荒地尽数翻耕?若非宋半城送来那笔钱粮,灌县只怕早已捉襟见肘。”
她白了叶无忌一眼,身上的幽香随之而来。
叶无忌握住她的皓腕,笑道:“此事也多亏蓉儿运筹得当。等忙过这阵,我定要好好犒劳你。”
黄蓉抽回手,脸颊红了一下。
“少没正经。杨过和神机营的人都在外头候着,赶紧动身。”
灌县东郊,一马平川。
经过整个冬日的整修,官道两旁水渠交错,渠壁皆以水泥砌筑,引岷江之水灌溉四野。
数万流民开垦出的田地纵横齐整,翻开的黑土在日光下泛着油润光泽。
官道尽头是一座开阔土台,祭天高台早已搭成。
台上供奉着春神句芒的牌位。
句芒鸟身人面,乘两龙,司掌草木生发与农时节令。
神案前陈列着整猪、整羊与五谷陈酿。
祭台正中立着一头黄土塑成的春牛,长八尺,高四尺,遍体涂作黄灰二色,双角系着五彩丝带。
台下聚集着数千百姓,各村里正与老农站在前列,人人神色庄重。
大宋以农为本,自太祖年间起,每逢立春或春耕伊始,地方长官都要率领属官举行打春之礼。
此礼源自周制,宋时向梦编撰《土牛经》详细阐释了这套祭祀礼仪,仁宗时,便将此经作为官方农事典章推行。
《土牛经》中讲述塑牛迎春,以驱寒气、劝农桑。
待土牛打碎,泥块落地,便有泥土化膏、五谷丰登之意。
叶无忌在黄蓉、杨过、程英等人的陪同下,登上祭台。
他收起平日的随性,依古礼向天地与神位行三跪九叩之礼,又接过柳素娘奉上的三炷长香,插入青铜香鼎。
礼毕,身披重甲的杨过阔步上前,双手奉上一根缠着红绸的桑木鞭。
叶无忌接过木鞭。
台下,几名须发皆白的老农却面有疑色,低声议论。
为首的老汉名叫赵大柱,是城东赵家村的保正。
此人为人耿直,在流民中颇有声望。
赵大柱望着台上的叶无忌,叹道:“听说这位叶统辖出身江湖,又如此年轻,当真懂得咱们庄稼人的苦处?”
旁边一名老汉附和道:“官府每年打春,哪次不是好话说尽?等到秋收,照样横征暴敛。去年成都府收了七成粮租,也不知灌县今年要收多少。”
两人声音虽低,却瞒不过叶无忌的耳朵。
他握着桑木鞭,没有急着抽打春牛,而是转过身来,望向台下百姓。
四下很快安静。
叶无忌提气高声道:“本官知道,大伙儿心中都有疑虑。诸位背井离乡,逃难来到灌县,所忧所惧,无非是怕官府将你们视作牛马,怕终年劳苦仍旧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更怕辛苦种出的粮食,最后尽数落入贪官污吏的口袋!”
台下老农面面相觑。
赵大柱神色一紧,没想到叶无忌竟将他们心中的顾虑当众说了出来。
“今日,当着句芒神与灌县数万父老的面,本官便把话说明白!”
叶无忌向前一步,以真气送出声音,传遍旷野。
“大宋以农立国,百姓如地,官府如苗。没有诸位躬耕田亩,何来万家炊烟?”
“灌县今日立下规矩:凡开荒自耕者,三年之内,分文不取;三年之后,三十税一!”
台下一片哗然。
“三十税一?”
赵大柱忍不住喊道:“大人,此话当真?”
寻常州府的田赋与杂捐合在一处,往往要收走四五成。
三十税一,几乎等同于让利于民,难怪众人不敢置信。
“本官一言九鼎!”
叶无忌转身走向春牛,双手扬起桑木鞭,运起一缕真气,猛然抽下。
啪!
鞭声响彻旷野。
“一鞭打得春风动,川西大地起祥云!”
啪!
第二鞭落下,春牛一角应声折断。
“二鞭打得甘霖降,五谷丰登麦浪翻!”
啪!
第三鞭落下,泥塑春牛轰然崩裂,化作无数土块,散落田间。
“三鞭打得黎民富,家给人足无饥荒!”
台下百姓怔了片刻,随即欢声雷动。
不少老农红了眼眶,纷纷跪下,争相拾取碎裂的牛土。
依大宋风俗,打春时碎落的泥块称作“春牛土”。
将其带回家中或埋入田头,寓意六畜兴旺、庄稼无灾。
百姓争抢春牛土,脸上尽是对来年光景的期盼。
赵大柱跪在最前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青天大老爷!若当真三十税一,小老儿愿带着全村老少竭尽全力,绝不让灌县荒下一分田地!”
黄蓉立在祭台一侧,看着眼前这一幕,眸中异彩流转。
她原本还担心叶无忌年纪太轻,难以服众。
谁知他几句朴实无华的话,便说进了百姓心里。
祭礼结束,乡宴随即摆开。
叶无忌没有返回县衙,而是在打谷场的长桌旁坐下,与赵大柱等十余名里正共饮浑酒。
桌上摆着粗瓷大碗,菜肴也不过是大棚里新收的韭黄和几碟腌肉。
数碗烈酒下肚,里正们渐渐放下拘束,纷纷向叶无忌禀报各村春耕进度。
灌县境内七万余亩田地,已赶在谷雨前翻耕下种。
新修的水渠连通各乡,也解了往年旱涝不均的难题。
酒过三巡,暮色渐沉。
程英取来笔墨纸砚,铺在沾有酒渍的木桌上。
“统辖,《灌县民报》的头版尚且空着。依照旧例,打春之后,还需刊发一篇告示,劝谕全县农桑。”
叶无忌带着几分酒意,提起狼毫。
他前世熟读经史,来到此世后又考取秀才功名,胸中自有文章。
笔锋饱蘸浓墨,落纸如行云流水。
《灌县劝农文》
“天地之大,黎庶为先;国之重器,莫大于农。今草木向荣,农事方殷。本官受命抚绥灌县,见父老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心甚戚然。”
“今引青城之水,辟万亩之荒;不夺农时,不征苛税。士农工商,各安其业。愿我灌县父老,莫惰其力,莫荒其田。一人勤耕,可保一家温饱;万民并力,可使边陲永安。”
“凡勤勉力田者,秋后府衙赏以耕牛农具;凡好逸恶劳、侵占田亩者,定依国法惩处。天道酬勤,地力不欺。勉旃父老,共克时艰!”
写罢,叶无忌掷下毛笔,抬头看向黄蓉。
“蓉儿,这篇劝农文,还入得了你的眼吧?”
黄蓉拿起墨迹未干的宣纸,细读一遍,凤眸含笑。
“言辞平实,却不失风骨。既无居高临下的官腔,又能振奋人心。明日一早,便让老贺排版印刷两万份,送往各乡各村张贴。”
她收起宣纸,正要开口,忽见一名丐帮探子策马疾驰而来。
战马尚未停稳,那探子便翻身落地,手捧一封盖有三道火漆的密信,快步奔上祭台。
“帮主,统辖大人,临安急报!”
黄蓉蹙起眉头,接过密信拆开,只看了一眼,神色便凝重起来。
叶无忌放下酒碗,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黄蓉攥紧信纸,低声道:
“朝廷下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