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定在十一月初,连着两天。
考前一天的下午,李柏领着初一一班那帮娃去看考场。初一的娃头一回见这阵仗,全区拉通排,考场按分数蛇形排位,一班的人被拆得东一个西一个,散在五六间教室里。
田柯站在楼道口,拿着自己那张准考证来回比,比了半天,脸都皱起来了。
"老李,我怎么在三考场啊,我们班人一个都没有。"
"排到哪儿是哪儿。"李柏把他手里那张纸按住,"你进去是去考试,不是去找同学的。"
武烈挤过来,把准考证往他眼前一伸:"老师你看我,我跟你一个考场!"
"那考场又不是我监的。"
"那我坐到答不出来,你也不管我?"
"你自己的卷子,我管得着吗。"
旁边一圈娃笑起来,武烈挠挠头,也不恼,跟着一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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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柏在考场门口站了一圈,该说的昨天班会上都说了,这会儿只剩一句。
"进去吧。"他拍拍许念那边的桌子,"该干嘛干嘛。你这半年攒的东西,使出来就不亏。"
许念抱着文具袋,指尖把袋口的拉链头捻了两下,抬头看他一眼,点了下头。
她进考场前,手还是有点抖。
李柏没过去拍她的肩,也没说不怕。他就隔着两步站着,等她找着位子坐下,才转身往回走。
那三件小事,头一天下午他问过她做到哪件了。她说,错题本当天过,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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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那天早上,李柏起得比晨跑还早。
他没去宿舍催人,也没站在教学楼门口等,就在一楼那道拐角上靠着,把这两天要用的卷子封条对了对。
孟知远拎着两杯豆浆过来,塞给他一杯。
"你一个带班的,站这儿干嘛。"
"看他们进考场。"
"比我还绷。"孟知远笑他,"监考的是人家,你在这儿急什么。"
李柏喝了口豆浆,没接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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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场里头的名堂,是后来监考老师闲聊时他听着的。
许念拿到卷子,没先动笔。她把整张卷子从前头翻到后头,一道一道看完,才慢慢往回落笔。字小,可一笔一笔站得住。
武烈前十分钟坐不住,屁股在凳子上磨来磨去,监考盯了他两眼。磨到后头,他倒定住了,草稿纸划得满满当当,写一道划一道,划完还要再回头验一遍。
宋甜甜答得快,答完了不交,检查了两遍。斜后方有个娃的橡皮掉地上滚远了,她把自己那块掰了一半递过去,被监考抬眼看了一下,她赶紧缩手,装作看卷子。
陆知白早早写完,东张西望,被监考用笔杆点了一下桌子。
程雷也是早早收尾,趴桌上了半觉,铃响之前才直起身。
这些李柏都不知道。他人在外头,只听见楼道里铅笔沙沙响一阵、翻卷子哗啦一声、有老师咳嗽一下。
他到点了才进去巡了一圈,站在后门看了一息,也没看出谁的脸是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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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的仗打完,出考场那阵最热闹。
走廊里对答案的、拍大腿的、低头不吭声的、追着老师问一道题算不算扣分的,搅成一锅。
"你那第二篇作文写的啥?"
"写我妈。"
"完了完了,我也写我妈,咱俩肯定重了。"
"你俩写的是同一个妈吗?"
李柏从人堆里穿过去,谁也没问考得怎么样。
"先吃饭。"他把人往食堂那头赶,"剩下的明天再说。"
几个娃还想围着他问题,他摆摆手:"饭要凉了。"
晚上自习,他一句题没讲。
"都趴会儿。"他把灯往讲台那头拧暗了一格,"这两天脑子都拧紧了,松一松。"
底下一片头就搁下了。有个娃趴下没多久,肩膀一抽一抽的。李柏没过去,在讲台边坐下来,摊开别人的卷子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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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分是三天后的事。
初一一班这四十来个娃的成绩单压在办公桌上,李柏先翻的没是均分那页。
他把几份薄卷子抽出来,跟上一回单元测、跟摸底那两张并到一块,一份一份比。
周砚那道计算题,这回没错。
武烈最后那道大题,从原来一片红叉,这回只错了一步。
许念那张卷子,从前几回的半张空白,这回一道不落全填了,字小,可站住了。
李柏看着,心里那根弦,往下落了一格。
底子确实还在那儿,班均放在全区拉通的名单里,也不算好看。这他早料到了,不用谁来提醒。
可这半年这帮娃往下钻的那一寸,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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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料到的是,谷岳来得比他想的快。
第二天上午,谷岳拎着那只保温杯进办公室,脚步不重,脸色也不重,手里捏着一沓纸。
他把纸往李柏桌上一压,指尖点着最上头那几行名次。
"全区拉通了。"谷岳站他对面,"你班的数,在这儿。"
一屋子人手上都停了。孟知远端着的茶杯搁在半空。
"上回在这儿,"谷岳说得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跟我说慢慢焐。我许了你一季。这一季的数,出来了。"
他拿指节敲了敲纸面。
"就这点,够撑你那六年口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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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柏没急着接他这句。
他把那沓分单翻了两页,抽出来几张卷子,摊在桌上。
"谷老师,您先看这个。"他指着一张卷子,"这娃摸底的时候错十来道,这回错三道。"
他又抽一张。
"这个,摸底卷面空半张,这回全填满,字还站得住。"
他把两张卷子并到一处,往前推了推。
"这张分单,您单看,是不好看。"李柏说,"可您要是把摸底那张调出来,一张一张跟我这么摆,账不一样。"
谷岳眼皮动了一下,没动。
"你这叫换个算法,"他说,"把不好看的那页盖过去。"
"我没盖。"李柏把纸往回推了推,"我就搁您跟前,分是那些分,谁也没多。"他顿了顿,"我的意思是,我手里还有另一笔账。"
"什么账。"
"进步率,加上习惯档案。"李柏说,"您给我一份卷子看结果,我拿一张表看这半年他往哪边长。"
谷岳盯着他看了两秒,鼻子里哼了一声。
"进步率。"他把这三个字咬得挺重,"你要出成绩拿不出,就编个新词出来。这词我懂,书上都写着。"
"写着归写着。"李柏也不让,"写着的词,得有人真按它算,才算数。"
门被人推开一条缝。
孟知远探进半个脑袋来,一看这架势,笑着进屋,把谷岳的椅子往窗边挪了挪,自己往两人中间一站。
"都别顶着。"他先把一杯水搁到谷岳手边,"老人家,天冷,先喝口热的。"
谷岳没动那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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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没僵到底。
孟知远把人劝住,说了几句两头都不得罪的话,转头又把那两张卷子捡起来,对着谷岳翻给他看。
"谷老师,您这几张我看了。"他说,"分是不好看,可这俩娃这半年的功夫,是实打实的。"
谷岳没应他这句。他把桌上自己的那只保温杯拿起来,拧了拧,又放下。
"我不跟你争这词。"他冲李柏说,"我就问你一句:下学期呢。"
"下学期的账,我还这么算。"
"再一学期不好看呢。"
"再看一学年。"李柏说,"六年我都敢接,还怕看您几季。"
谷岳没再往下问。他把桌沿那沓分单推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账,你倒是算给我看。"
门带上,屋里静下来。孟知远松了口气,冲李柏摆了下手,也跟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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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柏坐在那摞纸跟前没动。
分单还在桌上摊着,最上头那名次压在光里,一个也扎眼。
他拉开抽屉,把一沓东西抽出来。那是前两天他空下来时拟的对照表,起了个头,一直没填齐。左边是摸底,右边是这回,中间一列空着,等着填"这半年差了多少"。
他拿笔,从第一行开始,一人一人往下填。
填到许念那格,他搁了下笔。摸底那张卷子,前半张几乎是空的;这回那张,填满了。
他把这两笔并到一处,又往下接着填。
填了几行,手机在桌上震。是家长群,有人已经等不住了。
"李老师,成绩出来了吧,我家那个排多少?"
底下跟着几条,问的都是名次。
李柏看了两眼,把屏幕按灭,扣在桌上。
这问题他答得上来。可他心里清楚,他要拿出来的,不是这一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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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公寓已经过了十点。
苏敏在灯下改实验记录。见他进门,她把笔搁下,抬眼看了一圈他的脸。
没问分数。
她去桌上把那杯晾温的水推过来。
"你那盘账,想清了?"
李柏端起来喝了一口。
"清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他把杯子放下,"得端到班上去算。"
窗外头,明远那片操场黑着,只有走廊的灯照出来一条浅路。风刮过去,窗台那盆绿萝的叶尖动了一下。
苏敏没再问,坐回去接着写她那份记录。屋里就剩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响。
李柏坐下来,把那半页对照表又摊开,接着往下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