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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算账

    那半页表,李柏填到后半夜才停。

    第二天一早,他进办公室比谁都早,茶还没沏,先把抽屉里那张纸抽出来铺平了。

    左边一列是摸底,右边一列是这回期中,中间那一列空着,等着填"这半年挪了多少"。他捏着笔,从第一行往下走。

    走到周砚那格,他停了一下。

    摸底那道计算题,红叉画得能盖住半个步骤;这回同样的题,一步不错。他把两个数并到一行,中间填了个数,笔尖顿在那儿,又往下接着走。

    武烈那格,写的是最后那道大题。开学头一张卷子上,那片叉几乎连成一片;这回只错一步,还是他自己找上门来问过"是不是绕远了"的。

    许念那格,他在纸上停了最久。摸底那张,前半张几乎是空的;这回那张,一道不落全填满了,字小,可一笔一笔站得住。

    填到一半,他放下笔,给自己划了条线。

    这份表不拿去挑人。上头不许出现"退步最多的是谁"这种行,只留两栏:往前挪了的,和还没挪动的。挪了寸的写寸,挪了半格的写半格。

    谷岳端着保温杯进来过一趟。

    他把昨天压在桌角的那沓分单拿起来,翻了两下,眼睛扫到李柏手边那张纸上,停了一息。

    没问,也没评,端着杯子出去了。

    屋里那口气,比昨天松了半格。

    ---

    那节课,李柏没让人发名次。

    他抱着卷子进教室,往讲台上一搁,先说了一句:

    "这节课不发名次表。谁也别问自己第几,问了也不告诉你。"

    底下有人把手里的笔放下来。

    "咱们重排一遍。"他把那摞卷子按桌角磕齐,"不按分排,按你们自己跟自己排。"

    他从最上头抽出一张。

    "这张,是周砚的。摸底那回,他一道计算题错了三步;这回,这题一步没漏。"

    他把两张卷子并在一块,举了举,又放下。

    "这半年的功夫,他一笔一笔攒的。攒在哪儿,这张纸上写着。"

    底下安静着,几个娃侧过身去看自己抽屉里那张摸底卷子。

    "再看这张。"他抽第二份,"武烈。开学头一张卷,最后那道大题,红叉能连成一条杠。这回只错一步,还是他自己拿着卷子来问我'这步是不是绕远了'。"

    武烈在底下梗着脖子坐直了,耳朵有点红,手在腿上按了一下。

    "我没夸他。"李柏说,"夸的是他自己找上门那一趟。"

    他抽第三份的时候,动作比前两张慢。

    "许念。"

    底下的头都抬起来了一点。

    "摸底那张,她卷子后半截是空的。"他把那张卷子摊在讲台面上,"这回这张,一道没落,全填上了。"

    他没说手抖这两个字。

    "字写得小,可站得住。"他把卷子翻个面,"这话我写在她卷子角上过,她自己认不认得,你们看。"

    许念坐在最后一排,头低着,手指在课本边上蹭了一下。

    "接下来这两个人的,我不念分。"李柏把陆知白和程雷的两张卷子挑出来,"他们自己讲。"

    陆知白先站起来。他讲的是自己这次作文里那句话为什么留得住:"我原来想再补半句,后来想起来上回我把自己写虚了,这回忍住没补。"

    底下没人笑。

    程雷站起来,讲的是最后那道大题:"这步我是从答案往回倒着套出来的,套了两回才顺。上回我讲不清,这回我讲得清。"

    他讲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真讲顺了。

    李柏站在讲台边,等两个人都坐下,才往回走了两步。

    "这节课我不给你们比谁高谁低。"他说,"就给你们一句:这半年的分,别拿去跟别人比,拿去跟你开学那天的自己比。比出来那一寸,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底下有人低头翻卷子,翻得窸窸窣窣。

    武烈把手举起来了。

    "老师,"他嗓门不小,"那我这算不算也有进步?"

    底下"轰"地笑起来,他自己也跟着笑,笑得比谁都响。

    "算。"李柏说,"你自己问的,这句最算数。"

    散课前,宋甜甜凑到讲台边,手里捏着张纸,纸上画了一格一格。

    "老李,我把他这个表抄了一份。"她把纸往上举了举,"贴到后头那面墙上行不行?"

    "贴。"

    李柏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推回去。

    "就贴在班里。谁也别往群里发,别拿出去跟别的班比。"

    甜甜撇了下嘴,把纸塞进书包,跑出去了。

    ---

    当天晚上,李柏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段话。

    他用手机一个字一个字打的,没配图,也没列表格。

    "期中出来了。我不给大家报名次。咱们班比的是另一笔账:比哪个娃比开学那回多对了多少题,少错了几道。"

    "举个例子。开学头一个月,有个娃的字,认不出横竖;这回的卷面,一笔一划能站住了。名字我不写,是谁家的,你们自己认得出来。"

    "还有一个,摸底那回卷子交了半张空白,这回一道没落都填上了。"

    "开学那回,我说过给娃和我一季。这一季的数,我这就摆在班上了。"

    发出去,群里先没动静。

    静了有十来分钟,宋甜甜妈头一个冒头:"老李,头一个是不是我们家甜甜?她这阵写作业我不催了,我认出来了。"

    底下跟着有人回"我们家的字也是从歪开始站的",有人把上回那封信的照片翻出来又发了一遍。

    也有几个一直没冒头。

    翻到最底下,李柏看见一个头像亮了一下。

    那是开学后不久,在群里扬言"交钱上个民办,娃基础还不如公办垫底"、说要转号的那位。

    那位发了一行字:"原来不是娃没救,是没人这么盯着他慢慢走。"

    底下很快被后来的消息盖过去了。李柏把手机放下,端起杯子喝了口凉茶。

    ---

    第二天上午,谷岳没来找他。

    李柏在办公室坐了半节课,桌上那沓分单还在,他翻了两页,没等到人。

    反倒是孟知远进来,把手机往他跟前一递。

    "昨晚群里那个截图,我转给他看了。"

    "他怎么说的。"

    "没说什么。"孟知远把手机收回去,"就回了我半句。"

    "半句什么。"

    "他说,'明儿再说'。"

    李柏没接这句。

    中午下楼,两人在楼道那头撞上了。

    那盏灯是上礼拜他们一块换的,这会儿亮得稳,灯罩上还留着一道没擦净的灰印。

    谷岳端着保温杯,脚步没停,走到跟前才顿了一下。

    "你那表,"他说,"搁班里说说行。"

    李柏等着他后头那句。

    "搁外头,"谷岳抬脚往下走,"人家看的还是分。"

    说完就走了,没回头。

    李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过拐角。他心里那句话随口就冒出来了:合着这老爷子这回不算账了,改在我后头敲锣,提醒我外头那台子还看分。

    他倒没觉得别扭。这话半真半假。谷岳不是来泼水的,是这二十年他就靠"分说了算"过日子,换谁都得先噎一下。

    回到办公室,他把那张表从抽屉里拿出来,往下填最后几行。

    ---

    回公寓快十一点。

    苏敏在灯下改实验记录,听见门响,把笔搁下,抬眼看了看他手里那张纸。

    "这回没跟谁吵?"

    "没吵。"李柏把纸摊到桌上,"就拿账给他看了。"

    苏敏没立刻说话。她去桌上把晾温的水推过来,杯子推到他手边,人才坐回去。

    "你从前在三中也这样。"她说,"先把闹脾气的话咽回去,再掏出一本别样的账来。"

    李柏端起杯子没喝,把水在嘴里含了一下。

    他没接这句,坐下来接着往下填。

    最后一格填完,笔尖悬在那儿,停了一会儿。他在纸角写了一行小字,只有他自己看得见:这一列是往里长的,不是往外比的。

    写完他把笔搁了,顺手在纸边画了两条线,一横一竖,像要画几个格子。画了半截,笔停住了。

    窗外明远那片操场黑着,路灯挑出两条浅线。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尖又伸到窗框外头去了,风一过,动了两下。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群里那位先前要转号的家长,又问了一句:"李老师,下学期您还这么带?"

    李柏看了两秒,把屏幕按灭,扣在桌上。

    那张表摞在手边,格子只画了一半。

    这半年的账,算完了。可眼下这茬娃六年的那张路,还一个字没往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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