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道前方。
辰时三刻。
山风从两侧坡地灌下来,吹得谷道里的旌旗猎猎作响。
前队已经翻过谷口,朝铁门隘方向压了过去,中段的步卒紧随其后,后队的辎重车却全堵在了谷道中央。
车夫急得满头汗,抡起鞭子狠狠抽在马臀上。
“走!”
战马吃痛,猛地往前挣了两步。
车轮纹丝不动。
反倒是车辕被拉得咯吱作响。
前面传来军官的催促声。
“前面已经过了谷口,后面的车队别停!天亮前必须到指定位置!”
车夫急得直跺脚。
“军爷,车轮陷冻土里了!得卸货才抬得出来!”
一个苍云军官骑马赶过来。
他翻身下马,拔刀往车辕上一拍。
“卸什么货?”
“拿石头垫轮子!”
“人推马拉,死也给我推出去!”
“耽误了前锋攻关,你一家老小填进去都不够!”
车夫脸色发白。
只能咬着牙继续抽马。
旁边十几个兵卒也扑上去推车。
战马四蹄刨地,车轮终于从冻土裂缝里挣了出来。
白色冻土被轮子刮出两道深痕。
鹰嘴岩后。
李玄伏在石头边缘,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等烟一起,他们只会更急。”
冯六伏在旁边。
“越急,越容易堵?”
“对。”
李玄指了指谷道后方。
“越急,车越容易乱。”
“前面催,后面挤,中间一旦卡住,谁都别想动。”
冯六顺着他的手势瞧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几辆盖着厚油布的车上。
“后队那三辆盖油布的,装的什么?”
“据打探的斥候提过一嘴,苍云这支先锋营配了十几车油料辎重,专供攻城火罐用的。”
李玄眯了眯眼。
“盖布厚,是怕受潮。第一轮就射那个。”
冯六舔了舔嘴唇。
“明白。”
坡腰另一侧。
赵四斤蹲在一片灌木后面。
三捆湿松枝被堆在灌木丛后面,每一捆都裹着碎油布。
他吹亮火折子,递给身旁兵卒:“我点第一捆,你们隔十息点第二捆,别一块堆烧,烟要不断线往下压。”
兵卒们应了一声。
赵四斤把火折子往湿松枝上一送。
火苗很快窜起来。
湿松枝被火舌舔过,噼啪作响。
火并不旺。
烟却越来越浓。
一股灰白色的浓烟贴着坡面缓缓往下滚。
山风一卷。
烟头翻过坡坎,钻进谷道。
赵四斤盯着烟势。
等第一股烟彻底压进谷底,他抄起第二个火折子。
“第二捆。”
身旁的兵卒立刻点燃。
紧接着第三捆也跟着冒烟。
三道烟柱前后错开,没有形成一大片乱烟,而是一截接一截地往谷道里压。
赵四斤确认烟头已经越过第一辆辎重车,立即起身。
“撤!”
“去第二处!”
凉州兵收到命令,当即分成三拨人马,迅速沿着坡地后撤。
没人回头逗留。
赵四斤跑出五十步,才抽空往坡下扫了一眼。
谷道后段已经灰蒙蒙一片。
联军士兵的喊声从烟雾里传出来。
“后面看不见了!”
“车队停下!”
“别撞上前车!”
“往旁边挪!”
“都别乱!”
几道命令同时响起。
结果越喊越乱。
后面的车夫根本看不清前方。
有人勒马。
有人继续往前。
两辆辎重车的车辕直接撞在一起,一个兵卒被挤在中间,惨叫一声。
“停!”
“全都停!”
谷道后段彻底堵死。
赵四斤咧嘴一笑。
“这回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东坡。
冯六伏在石坑里。
面前摆着三支火箭,箭头缠着浸过火油的麻布。
他一直盯着谷道里的烟雾。
此时,烟只压住了后队三分之一,前头已经过了谷口的车队还在往前挪。
身边弓手低声催促。
“将军,再不射,车队要过去了。”
冯六摇头。
“不急。”
“现在射,车还在动。”
“一辆烧起来,后面的车一躲,咱们这一轮就废了。”
他盯着烟里的动静。
“等。”
“等他们停死。”
“那时候一把火下去,整段车队都得乱。”
半刻不到。
谷道里的混乱终于扩大了。
后队彻底堵死。
前面几辆辎重车想倒回来挪位置,后面推车的兵卒却还在往前挤,几辆车的车辕顶在一起,谁也动弹不得。
负责指挥后队的军官急得破口大骂。
“都停下!后面的别往前挤了!”
“前面把车拉开!”
“谁再乱动,老子砍了谁!”
可烟雾越来越浓,命令根本传不到队伍末尾。
李玄的目光穿过烟雾缝隙,忽然发现谷道北侧边缘有七八个联军兵卒开始从侧面推车。
他们正试图将一辆辆辎重车往外挪,给堵死的车队腾出一条窄道。
李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想疏通?”
他回身,朝冯六打出三短一长的手势。
敌在疏,可射!
冯六看懂手势,手掌猛地压下。
“射最靠后的三辆,车上盖布厚,火油箭先点那边。两人一组,射完就换位置,别在同一个坑里放第二箭。”
弓手们同时拉弓。
弓弦震响。
冯六自己没有射。
他手里还留着一支火箭,万一第一轮没能引燃厚油布,还得补上第二箭。
与此同时,李玄朝北面土坳方向挥了两下旗。
接应队开始往前挪动。
嗖!
火箭划过低空。
钉在最后一辆粮车的油布接缝处和扎进车厢侧板。
麻布上的火油被火星引燃。
“噗!”
火油瞬间烧开。
火苗沿着油布褶皱一路往上爬,起初只有一小团火,转眼之间,便窜上了车顶。
“着火了!”
“后面的粮车着火了!”
“快救火!”
“先把车拉出去!”
车夫慌忙勒马。
受惊的战马猛地往侧边一横,车辕撞上旁边的辎重车车斗。
砰!
谷道内,车马绞在一起。
后面推车的兵卒躲闪不及,被车辕扫倒两个。
冯六见火苗已经窜上车顶,当即喝道:“再补火箭!将后面的粮队也烧了,之后撤!”
弓手们迅速搭箭,火箭再次射出。
冯六收起短弓。
“撤!弓手先走,我压尾!”
众人刚开始后撤。
谷道里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坡上有人影晃动,弓手压住东坡,骑兵第三队,跟我上坡搜人!”
冯六脸色一沉。
“走!”
数百支箭已经朝东坡射来。
箭矢扎进鹰嘴岩。
“当!”
碎石飞溅。
一支箭擦着冯六左肩掠过去。
袖口当场被划开。
冯六脚下没停。
“别回射!照原路走!”
一名凉州兵猫着腰,似乎还想留下拉弓。
冯六一脚踹在他后腰上。
“两个人留下就是送死!带伤的先走,接应队在北土坳收人!”
那名士兵被踹得往前踉跄了几步,只得跟上队伍。
谷道里的火势越来越大。
苍云校尉策马冲到火场边缘,大喊:“弃车!先救火!把没着的车拉出去!”
就在这时。
紫霄营一名军官拍马赶到。
他盯着熊熊燃烧的粮车,厉声喝道:“粮不能丢!火势压住之前不许弃车!前锋营还等着这批粮攻关!”
苍云校尉回头吼道:
“车都烧成架子了,拿什么救?再等半刻,整条谷道全得点着!”
“你有本事自己去救!”
“你……”
两人争执的几句话工夫,火势再次扩大。
一辆原本还能挪动的辎重车被火舌舔上车厢,车夫吓得跳下车,连马都顾不上了。
浓烟顺着谷道往上翻滚。
原本还算整齐的后队彻底乱了套。
北土坳方向。
一名凉州骑兵透过灌木丛,瞧见谷道边有几个联军兵卒拖着粮袋往石头后面躲。
他眼睛一亮,攥紧刀柄就要往下冲。
“王爷,敌军乱了,正是冲杀的机会!”
李玄横刀拦在马前。
“回来!”
那名骑兵勒住马,满脸不甘。
“王爷,他们都乱成这样了,咱们冲下去,少说能砍几十个!”
李玄的刀锋横在他马前。
“你冲下去,谷道两侧的弓手就等着你。”他冷声道:“烧粮是任务,杀溃兵不是。我们八百人,换几个运粮卒的头,赔本的买卖,你也做?”
那骑兵猛地勒住缰绳。
战马嘶鸣。
李玄收刀入鞘。
“按原路撤!”他朝众人下令:“谁掉队,旁边的人拉一把,不准散,冯六,你带人先走,我在后面看他们有没有追上来!”
“是!”
队伍继续撤。
谷道里,苍云军已经组织起数支骑兵队伍,正沿着东坡方向追来。
李玄扫了一眼,冷笑一声。
“还真舍得派人。”
他挥手示意亲卫继续撤退,自己也跟着离开。
……
撤退途中。
一名凉州兵的腿肚子突然中了一箭,战马受惊,前蹄猛地一扬,将他甩下马背。
“老张!”
旁边的士兵赶紧勒马。
冯六听见喊声,迅速折返回来。
那名士兵抱着小腿,疼得额头冒汗。
冯六蹲下检查了一眼,箭伤不算深,没有伤到骨头,但腿上挨了这一箭,短时间内肯定没法骑马。
他转头点了两个人。
“把他架上备用马,一左一右扶着,走土坳北线,别走原路!”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
“是!”
冯六将自己的备用马牵过来,帮着伤兵翻身上去。
“抓紧马鞍,别掉下来。”
伤兵咬着牙。
“将军,我还能撑住。”
“少废话,能撑就把命撑住!”
冯六拍了拍马屁股。
“走!”
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护着伤兵,迅速往北线撤去。
冯六自己留在最后压阵。
没过多久,李玄带着亲卫赶了上来。
“人齐了没?”
冯六赶紧禀报。
“出动两百人,轻伤三人,一个中箭的能走,失联一个。”
李玄眉头一压。
“谁?”
冯六答道:
“我让他绕后给赵四斤传话,按计划应该从第二燃点那条沟回来。”
李玄停在土坳边缘。
他伸手朝身后一名亲卫招呼。
“派一队回去接,只给一刻钟。找得到就带回来,找不到立即撤。”
亲卫抱拳。
“是!”
“谁也不许往谷道方向再靠!”李玄语气冷硬。
“遵命!”
一队凉州兵迅速折返。
冯六站在坡口,继续盯着谷道方向。
此时,火已经再往后面几辆粮车烧去,浓烟翻滚,北口那段谷道几乎完全被遮住。
……
北土坳。
李玄带着人抵达接应点时,赵四斤已经在那里等候。
他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烧完的火折子。
“王爷!”
李玄翻身下马。
“情况怎么样?”
赵四斤咧嘴笑道:“三捆松枝全点了,第二燃点没动。第一波烟就压下去了,没用上。”
李玄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得不错。”
没过多久,冯六也带人赶到。
他先让士兵分散休息,随后开始清点人数。
“一百九十九……”
“二百!”
冯六终于松了口气。
他赶紧走到李玄跟前:“王爷,失联那个刘三回来了,从干沟爬出来的,摔了一跤,崴了脚,没大事。”
李玄笑骂道:“这小子命倒是硬。”
冯六也跟着笑了一声。
“可不是嘛,属下还以为得派人去给他收尸了。”
李玄没再说笑,转而问道:
“粮车呢?”
冯六琢磨了一下。
“全烧透了。火从后往前蔓延,堵在后面的车来不及挪,至少再赔进去几十辆。”
李玄转身朝谷道方向望去。
浓烟还没散尽,偶尔能瞧见里面跳动的火光。
他没有把话说满。
“能耽误多久,看他们后面还有多少粮。”
冯六收起笑容。
“王爷,今晚这么一烧,怎么也得让他们肉疼一阵。”
李玄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之后,把伤员安顿好。伤亡名单整理出来,别漏一个人。”
……
铁门隘,关墙上。
墨鸦原本正在垛口附近巡视。
忽然,听见山外传来两声沉闷的号角。
她朝北面望去。
片刻之后,北面天际线上浮起一片灰烟,烟雾间夹杂着零星的暗红火光。
墨鸦眯眼辨认了片刻。
“火在北面,不在关外主营方向。”
顾长生问:
“李玄出发时走的是哪条路?”
“北侧干沟,按计划应该靠近溪涧上游。”墨鸦收回目光。
“那小子选的地方不会错。”顾长生轻轻吐出一口气:“只要火不是从溪涧方向烧起来的,说明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水源。”
他转向墨鸦。
“传令神机营,派三支轻骑跟我从北门出发,沿既定路线接应凉王的人马。只接应,不许擅自追击。”
墨鸦立即应道:“属下这就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