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三支轻骑已经集结完毕。
一百五十人,清一色神机营精锐。
每人配备火把、备用水囊和简易伤药,马鞍两侧还挂着短刀与火铳。队伍没有携带重型军械,所有人都做了轻装准备。
墨鸦亲自清点完人数,翻身下马,来到顾长生身边。
“帝君,人全部到齐。”
顾长生扫过队伍。
“出发。”
顾长生刚要上马,墨鸦忽然开口:“帝君,陛下还在议事厅,是否先请示?”
“来不及。”顾长生翻身上马,扯紧缰绳:“李玄在外面,敌军也在外面。再等一轮军报,接应就变成收尸了。”
墨鸦不再劝。
她清楚顾长生的脾气。
不过,顾长生并没有调动铁门隘的守军。
一百五十名轻骑,已经是他能从现有兵力中抽调出来的极限,关墙上的守军不能动,炮台也不能空,知晓了四大圣朝抵达琅轩的消息,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直接压向铁门隘。
“墨鸦,你带前队。”
“属下明白。”
“沿干沟走,尽量避开敌军斥候。接应到人以后,立刻撤回来,不许恋战。”
“是!”
顾长生一夹马腹。
“出发!”
一百五十骑迅速列成三段,沿着北门外的干沟疾驰而去。
……
铁门隘,议事厅。
李沧月刚刚听完一份关于关外联军动向的军报。
红袖从外面快步进来。
“陛下,帝君已经带着三支轻骑出关了。”
红袖急声道:“陛下,要不要派人追回来?如今关外到处都是联军斥候,帝君只带一百五十人,万一撞上敌军……”
李沧月的目光落在简报上。
“他带走多少人?”
“一百五十。”
红袖愣了一下,赶紧回答:“北门原有两千守军,抽调的都是神机营轻骑,不影响城门防务。”
李沧月将简报放到桌上。
“那就让他去。”
红袖有些着急。
“北门留灯,不闭死。其余各营照原令,不许因为帝君出城乱动。”李沧月重新拿起另一份军报:“另外……北门的灯加亮一些,还有,派人盯紧关外北面的动静。李玄回来之前,不许任何一支队伍擅自出关。”
“奴婢遵命。”
红袖退出议事厅。
李沧月继续处理军报,手里的笔却在地图上停留了片刻。
北侧干沟。
那里距离联军刚刚通过的谷道并不算远。
北侧干沟。
三支轻骑沿着沟底快速推进。
墨鸦带着前队走在最前方,顾长生居中,后队由两名神机营校尉负责。
队伍行进得很快。
顾长生不时观察远处的火光。
先前从铁门隘出发时,北面还能看见一片明显的火势,如今,那片火光正在逐渐减弱,偶尔有几道烟柱升起,很快又被山坡遮住。
他知道,那应该是李玄烧毁的粮车,可火势减弱,不代表危险已经过去。
前方忽然传来几声零散的马蹄声。
顾长生抬手。
队伍迅速减速。
墨鸦勒住马,沿着沟壁折返回来。
“大人,前面有动静。”
“暂时判断不出来,马蹄声断断续续,距离还比较远。”
顾长生侧耳听了一会儿。
声音时有时无。
既不像大队人马行军,也不像单独的斥候,可能是李玄的人,也可能是联军派出来的追兵。
他没有冒险。
“熄灭火把。”
墨鸦立即传令。
一百五十名骑兵纷纷将火把压灭,队伍迅速沉入黑暗。
……
另一边。
凉州铁骑正在撤退。
八百人出发,如今大部分已经抵达北侧的撤退路线。
李玄骑在队伍最后方,身边跟着冯六和几名亲卫。
冯六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山坡上,偶尔还能瞧见敌军火把移动。
“王爷,后面还有骑兵跟着。”
冯六皱眉。
“要不要派人回去摸一摸?”
“不用。”
李玄冷声道:“若真是追杀主力,早就压上来了。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多半是斥候,想摸清咱们往哪边撤。”
冯六咧了咧嘴。
“那咱们要不要回身给他们一下?”
“你闲得慌?”
李玄瞪了他一眼。
“咱们这趟烧了多少粮?敌军现在恨不得把咱们剁碎了喂马。你还想回去找他们打架?”
冯六缩了缩脖子。
“属下就是觉得,来都来了,总得多砍几个。”
“想砍人,等回了铁门隘,有的是机会。”李玄伸手指了指队伍中间:“伤员和备用马全部放中间,轻伤的自己骑,重伤的两边各安排一个人照看。”
冯六赶紧传令。
八百凉州铁骑迅速收紧队形。
伤员被安排在中间,备用马穿插其间,两侧由精锐骑兵护住。
赵四斤策马靠近。
“王爷,前面那条岔道会不会也有伏兵?”
李玄冷哼一声。
“前面若还是敌军,咱们今晚就真进了人家的锅。”
赵四斤咧嘴道:
“那咱们还往前走?”
“废话!”
李玄握紧刀柄。
“后面有追兵,前面有可能有伏兵,难道你还想在这儿过夜?”
他朝前方挥了挥手。
“收紧队形,准备强行冲开前路!”
凉州铁骑再次加速。
马蹄声逐渐汇成一片。
……
干沟岔道。
墨鸦忽然勒住马。
前方出现了一片黑影。
数量不少。
没有旗帜,没有火把,只有一片隐约起伏的轮廓。
她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黑暗之中,至少有数百匹战马正在朝这个方向移动。
“停!”
墨鸦猛地举起手臂。
前队骑兵迅速勒马。
她抽出腰间短刀,低声喝道:
“下马!”
一百五十名神机营士兵迅速翻身落地。
前排三十人取下火铳,迅速排成一线,后排士兵则分散到两侧,负责装填和掩护。
墨鸦盯着前方。
这绝不是普通斥候。
对方人数远超己方,而且行进速度很快。
她不敢贸然放行。
另一边。
李玄也发现了前方的异样。
黑暗里,三排人影横在岔道中央,偶尔有金属反光从他们身上闪过。
“有埋伏!”
冯六猛地抽刀。
赵四斤也跟着勒马:“王爷,前面有人!”
李玄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原以为前方即便有敌军,也不会超过一两百人,可眼前这阵势,分明是有人专门堵在岔道上等着他们。
“展开两翼!”
李玄拔出长刀。
“左右散开,护住中间的伤员!”
凉州铁骑迅速行动。
两翼骑兵开始向外展开,弓手搭箭,刀盾手护住中间。
双方距离迅速缩短。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不足百步!
墨鸦已经举起手。
只要对方再往前冲,她便会下令开火。
李玄手里的刀也已经举起。
双方都没有认出对方。
毕竟此刻天色太暗,谁也看不清对面的人脸,更何况,凉州铁骑刚刚烧了联军粮车,身后还跟着追兵。这个时候突然冒出一支没有旗号的队伍,换成谁都会怀疑。
墨鸦厉声喝道:
“前面的人,停下!”
回应她的,是李玄的一声怒喝。
“前面什么人?再往前一步,老子就放箭!”
两边的弓弦同时绷紧。
火铳也已经抬起。
就在这时。
顾长生从后方赶了上来。
他骑在马上,目光越过墨鸦的肩膀,落在对面那支骑兵身上。
人数不少。
队形紧密。
最前方还有人牵着备用马。
那匹马的背上,似乎驮着一个伤兵。
顾长生的目光停在马鞍旁边。
那里挂着一面短旗。
凉州铁骑的制式短旗!
他心里一松。
“是自己人!”
顾长生正要开口报出身份。
忽然。
后方山坡上亮起几支火把,火光不多,却十分显眼,紧接着,远处又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顾长生眉头一紧。
有人故意制造追兵逼近的动静!
而且距离不远。
凉州骑兵最先发现了后方的火光。
冯六猛地转身。
“王爷,后面也有火!”
李玄脸色骤变。
“先护住伤员,别让他们夹在中间!”
他手里的长刀横在身前,原本准备冲击前方的骑兵立刻调整方向。
另一边。
神机营士兵也发现了山坡上的火光。
有人低声喊道:
“大人,后面有敌军!”
墨鸦脸色一变。
前方这支队伍很可能正在被追击。
如果是联军追兵,自己这边一旦放他们过去,极有可能被两面夹击。
“准备——”
“都别动!”
顾长生一声厉喝。
可已经晚了。
凉州队伍中,一名弓手以为对方准备趁乱发动攻击,手指一松。
嗖!
一支箭矢破空而出。
直奔神机营前排而去。
顾长生身影骤然掠出。
金绿色毒元瞬间凝聚,在半空中化作一道薄薄的雾幕。
箭矢撞入毒雾。
只听一声轻响,箭头迅速发黑,箭杆也被腐蚀得失去力道,最后歪歪斜斜地落在两队之间。
顾长生落在地面。
“李玄,是我!”
这声音传入凉州铁骑耳中。
李玄整个人僵了一下,他盯着那道从黑暗中走出来的身影,足足愣了一瞬。
“老顾?”
顾长生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你再晚半息,咱们就要先打一场。”
李玄手里的刀缓缓落下。
“操!”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
“你大半夜带人摸到老子后面,换谁都要放箭!”
顾长生笑骂道:
“我从北门出来接你,还能有假?”
李玄终于把刀收回鞘中。
顾长生指了指后方山坡:“后面那几支火把是怎么回事?”
李玄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离得不近,应该是斥候。”
顾长生又问:
“伤员多少?”
李玄回道:“轻伤几个,真正中箭的只有一个,其他人都能骑马。”
“那就走。”
顾长生转身朝墨鸦招手。
“重新整队,轻骑分成两侧,保护凉州的人马撤回去。”
墨鸦立即应道:
“是!”
双方终于确认身份。
原本剑拔弩张的队伍迅速合拢。
神机营轻骑分列两侧,凉州铁骑护住中间的伤员,重新组成一支临时队伍。
冯六骑马来到顾长生身边,咧嘴笑道:“帝君,您来得可真及时。再晚一点,咱们就得自己人打自己人了。”
顾长生瞥了他一眼。
“你们王爷胆子不小,八百人跑到五万人眼皮底下烧粮,还敢带着伤员往回撤。”
冯六嘿嘿一笑。
“王爷说了,烧粮是任务,能活着回来才是本事。”
李玄听见这话,骂道:
“你小子少往本王脸上贴金!”
队伍重新启程。
……
回程途中。
顾长生与李玄并辔而行。
墨鸦带着一支轻骑走在前方,负责探查沿途动静。
李玄喝了口水。
“老顾,这次还真得亏你提前提醒。”
顾长生道:“灰鹞的事?”
“对。”
李玄把水囊递给亲卫,继续道:
“出关后,我们按照之前查到的线索,前往溪涧上游,结果半道上发现四大圣朝的联军。”
顾长生眉头微皱。
“那些细作呢?”
“没看到。”
李玄冷哼一声。
“不过真正麻烦的还在后面。”
他将这次烧粮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苍云军派出二十几人的投毒队作为诱饵,故意将动静闹大,引诱凉州方面注意水源。
真正的目的,却是掩护五万大军和大批粮车通过干沟。如果不是李玄提前察觉到粮车异常,恐怕等他们发现时,五万联军已经全部通过谷道。
顾长生听完,问道:
“烧了多少粮?”
“具体还没法算,至少几十辆粮车,油料辎重也烧了不少。”
李玄颇有些得意。
“那条谷道现在堵得厉害,苍云和紫霄的人还为了救粮吵了一架。”
顾长生笑了笑。
“干得不错。”
李玄摆摆手。
“就是伤了几个人,没死人。那个从干沟里爬回来的刘三,脚都崴了,还嚷嚷着要再去烧一回。”
“回去以后,把伤员交给军医。”
“知道。”
李玄又压低声音。
“不过有件事,我觉得不太对。”
“那支投毒队的行动太刻意了。二十几个人,既要吸引我们的注意,又要配合五万人通过谷道,说明他们早就知道凉州有人在盯着这条路线。”
顾长生神色收敛。
“你的意思是,联军已经摸清了我们的布置?”
“至少知道我们有人在附近活动。”李玄沉声道:“这次烧粮能成功,是因为他们没料到我们敢直接动手。下一次,可就未必这么容易了。”
顾长生没有反驳。
五万联军已经通过谷道,意味着原本的时间窗口正在迅速缩小。
而且,对方显然不是一支只会蛮干的队伍。
投毒是假,粮道是真。
这一手安排,确实够阴。
顾长生勒紧缰绳:“先把人带回去。”
……
铁门隘,北门。
夜色已经深了。
城墙上的火把比平时亮了许多,北门内外都有士兵值守。
李沧月亲自在门内等候。
红袖站在她身侧,身后还有几名军官和军医。
远处终于传来马蹄声。
守门士兵迅速举起火把。
“有人回来了!”
“准备开门!”
厚重的北门缓缓打开。
最前方的轻骑刚刚进入门洞,李沧月便认出了骑在中间的那道身影是顾长生,紧随其后的,是凉州王李玄,八百凉州铁骑虽然队形有些凌乱,但大体完整,伤员也都被护在中间。
李玄刚进门,便翻身下马。
他把长刀往腰间一挂,冲李沧月抱拳。
“陛下!”
李沧月目光扫过队伍。
“辛苦。”
随后,她转向身后的军医。
“先接手伤员,检查箭伤和冻伤。伤势重的直接送伤兵营,轻伤的也不许拖着。”
“遵命!”
几名军医立即带人上前。
冯六和赵四斤也跟着下马,将伤员逐一交给军医。
李玄把手里的水囊交给亲卫,随后补充了一句:“粮烧了,人没丢,溪涧也没被下毒。”
李沧月轻轻颔首。
“做得很好。”
她没有急着追问细节。
伤员已经送到军医手里,凉州铁骑也全部进了关,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听李玄讲战果,而是重新判断关外的局势。
顾长生从马背上下来,走到李沧月身边。
“有件事需要立刻调整。”
李沧月转过身。
“说。”
“五万联军已经出谷,苍云的粮车也通过了干沟。李玄烧掉了后队不少粮食,但没能阻止他们全部通过。”
李沧月神色一凝。
“原定的辰时情报?”
“已经失去意义。”顾长生接着道:“他们的军令可能是真的,但行动改变了。五万人的位置、行军速度和后续部署,都可能跟之前的情报对不上。”
李沧月没有纠结于原来的计划:“让各营将领立即来议事厅。”
红袖赶紧跟上。
李沧月一边走,一边吩咐:
“原定辰时的敌情预判全部作废,重新统计关外兵力分布,北面重点盯住苍云军,尤其是粮车和辎重队伍,西侧斥候增加一倍,严密监视玄青营地,其余各营保持原有部署,不得擅自改变防线。”
红袖迅速记下。
“陛下,是否还按原定时辰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