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最早的时辰准备。”
李沧月手中的笔落在关防图上,圈出了几处位置。
“另外,伤兵营提前腾出位置,军医全部待命。若敌军夜袭,各营按照此前的部署行事,不得擅自调动。”
红袖将命令一一记下。
“奴婢这就去安排。”
“去吧。”
红袖收起册子,快步离开了议事厅。
接下来的军议一直持续到深夜。
各营防务、炮位布置、粮草储备以及伤兵转运,每一项都需要重新核对。期间又有几份斥候送回来的消息,李沧月逐一过目,再让铁门隘的守将们和孙弈清补充相应部署。
直到最后一名将领离开。
议事厅里。
李沧月将手里的笔搁在桌上,伸手捏了捏眉心,连续数日的操劳,让她的眉宇间透着几分疲惫。
顾长生绕到身后,伸手替她揉起太阳穴:“忙了一整天,该歇会儿了。”
李沧月靠进椅背,任由他替自己揉着。
“还好。”
“还好?”
顾长生笑了一声:“你自己心里没数?”
李沧月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
“你知道归知道,也不能这么熬。”顾长生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些:“铁门隘还没打起来,你倒是先把自己累垮了。等明天敌军真攻过来,你拿什么跟他们打?”
李沧月闭着眼睛,任由他替自己揉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
“顾长生。”
“嗯?”
“从京城到铁门隘,我好像一直没真正放松过。”
顾长生的手指停留在她的太阳穴两侧。
李沧月继续说道:
“京城那边有朝政,有百姓,有各地送来的奏报。到了凉州,又是四朝联军,是六十万大军,是铁门隘的防线。”
“石羊口失守,凉州百姓撤离,神机营的军械还没全部部署完毕,联军却已经开始推进。”
“每一件事都不能出错。”
“我知道自己不能乱,也不能让其他人乱。”
京城到铁门隘。
一路走来,她始终绷着一根弦。
她是大乾的女帝。
大乾如今是什么处境,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身后有数百万百姓,前面是六十万四朝联军。
这一仗若是输了,大乾多年经营的一切,都可能毁于一旦。
她不敢松懈。
甚至连睡觉的时候,脑子里都在盘算第二天的部署。
顾长生低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李沧月唇角微微扬起。
“你说,这次大乾要是能活下来,会怎么样?”
顾长生笑道:“那当然是该吃吃,该喝喝。难不成还要继续打仗?”
“朕是说以后。”
李沧月睁开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认真。
“若是这次大乾能活下来,往后也不必再像现在这样时时刻刻提防外敌。”
她侧过身,握住顾长生的手:“要不,往后这皇位让给你?”
顾长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啊?”
“朕说真的。”
李沧月望着他,唇边浮现出一抹笑意。
“你来做皇帝,朕退到后面去。朝政让你处理,军国大事也让你操心。朕就安心待在后宫,给老顾家生一个大胖小子。”
顾长生几乎想都没想。
“那可不行。”
“为什么?”
“我就不是当皇帝的命。”
顾长生心里嘀咕了一句。
当皇帝有什么好的?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天天批奏折,听大臣吵架,还得操心天下那么多破事。
这日子谁爱过谁过。
当然,这些话他可不敢当着李沧月的面说出来。
于是他换了个说法。
“你看我这个人,平时连庄子里的账册都懒得管,你让我去管一个大乾?那不是要我的命吗?”
李沧月轻哼一声。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那当然。”
顾长生重新替她揉着太阳穴。
“再说了,你这个皇帝做得好好的,干嘛非要让给我?”
“我累了。”
李沧月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
“累了就歇一歇。大乾又不是离了你就转不动了。”顾长生说。
“有些事情,别人替不了朕。”
“那就慢慢教别人做。”
顾长生低声道:“你总不能什么事情都亲自扛着。底下那么多人,养着他们是干什么的?”
李沧月没有再争辩。
她靠在顾长生身上,紧绷了许久的身体终于渐渐放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青鸾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药膳,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陛下,奴婢让御厨准备了……”
话说到一半。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沧月已经睡着了。
她靠在椅背上,眉间那道始终没有散去的褶皱终于舒展开来。
青鸾端着药膳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顾长生朝她做个噤声的手势。
青鸾会意,轻轻将药膳放在桌上,又朝顾长生行了一礼,临走时还特意将门帘放得轻了些。
顾长生确认她已经睡熟,这才俯下身,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将人轻轻抱了起来。
李沧月似乎感觉到了动静,身体稍稍动了一下。
顾长生低声道:
“睡吧。”
她迷迷糊糊地靠在他怀里,很快又安静下来。
顾长生将她抱到旁边的卧榻上,轻轻放下,替她脱去外衣,又拉过被子盖好。
床边的灯火被他调暗了一些。
做完这些。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发丝。
“好好睡一觉。”
说完,他转身离开,顺手将门关好。
顾长生回到自己的营帐时,已经是深夜。
他脱下外衣,躺到床上。
忙了一整日,又和李沧月商议了许久明日的部署,他原以为自己躺下便能睡着。
可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明日的事。
四朝联军的兵力部署,铁门隘的炮位,四朝会从哪里先动手,还有粮队被烧以后,是否会改变进攻路线。
一件接着一件。
顾长生翻了个身,又把被子往身上扯了扯。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
“算了。”
再这么躺下去,天亮也睡不着。
他索性坐起身,披了件外袍,推门走了出去。
夜深。
营地里已经安静了许多。
偶尔有巡夜的士兵从远处经过,见到顾长生,连忙停下脚步行礼。
顾长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巡逻。
他本想随便走走,透透气,走过几顶营帐后,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笑声。
声音不大,却挺热闹。
他顺着声音走过去,发现那是一片背风坡,旁边正好是左营第三队的临时歇脚处。十几个士兵围着一盏油灯,中间坐着个瘦削文书,手里攥着半截秃笔,面前摊着一沓纸。
一个年轻士兵正蹲在他旁边,嘴里说个不停。
“给我娘写,就说儿子这回是真上阵了,不是守城门混日子。”
文书蘸了蘸墨。
“还有呢?”
年轻兵想了想。
“您别哭。我真要回不来,就把家里那三亩水田租给刘老六。他答应每年给四石租子,够您吃用了。”
文书笔尖停了一下。
“就这些?”
“再加一句,让他别欺负我娘。我做了鬼,也得回来找他。”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年轻兵也跟着笑,脸上半点悲戚都没有,反倒有几分兴奋。明天就要上阵了,他却满心盼着,终于轮到自己出去办件大事。
旁边一个老兵笑骂道:
“你小子,遗书写的跟讨债似的。”
年轻兵不服气。
“那咋写?哭哭啼啼说,娘啊,儿舍不得您?我写上这些,她拿着去跟刘老六对质,底气还足些。”
文书被他逗乐了,手里的笔动了几下,很快写完。
“行了,按手印。”
年轻兵在砚台边蹭了蹭拇指,郑重其事的往纸上一按。
他收回手,端详了半天。
“嘿,头一回按手印,还怪郑重的。”
顾长生站在稍远处。
他本来只是路过,没想到会碰上这样的场面。
油灯旁边还有几个人排着队,等着文书替自己写信。
顾长生往暗处挪了两步,继续听着。
一个四十来岁、缺了两根手指的老兵挤到文书跟前。
“给我婆娘写。”
文书重新铺开一张纸。
“何大哥,说吧。”
姓何的老兵想了想,道:“去年走的时候,我跟她吵了一架,为的是她把我的酒葫芦拿去装了醋。”
文书手里的笔停住了。
“往下呢?”
“你跟她说,那葫芦我不要了,留着装醋吧。”
“还有?”
“后院那棵枣树砍了,秋上风大,别砸着房子。”
文书有些哭笑不得。
“何大哥,就这些?不说点别的?”
何大哥瞪了他一眼。
“说啥?”
“比如……想她了?”
“老夫老妻的,说这个干什么?说了她还得骂我矫情。”
他伸手敲了敲桌沿。
“你就照我说的写。她看了准骂我一句死鬼,那就对了。她骂出来,心里还能舒坦些。”
周围又是一阵笑声。
文书低头写完,把纸递过去。
姓何的老兵接过来,装模作样的端详了好一会儿。
其实他认不了几个字。
可他还是把整张纸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这才小心折成四折,塞进贴身的衣兜里,又伸手拍了拍。
“行了。”
他自言自语道:“要是真回不来,这兜里的东西跟人一起埋了,也省事。”
旁边两个年轻士兵挤在一起。
其中一个问道:
“你写啥?”
“给我弟写。”
“你弟不是还在念书吗?”
“对啊,上回科举新政,他过了县试,明年该考府试了。”年轻士兵挠了挠脑袋,“你帮我写,就说哥在铁门隘守着,你安心考试。考不上也没事,哥不怪你。”
旁边的人笑了。
“你弟要是考不上,你回去不得揍他?”
“那也得等我回去再说!”
“万一回不去呢?”
“那他就更得好好念书了。总不能连个秀才都考不上,让我到了地下还替他操心吧?”
几个人笑成一团。
文书一边写,一边忍不住摇头。
暗处。
顾长生站着听了许久。
他发现这些人几乎都在笑。
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轻松,也不是为了让旁人安心才强撑着。
他们是真的在笑。
有人惦记家里的田地,有人惦记婆娘的酒葫芦,有人惦记尚未考取功名的弟弟,还有人写着写着,忽然想起家里的鸡还没喂,托文书添上一句,让邻居帮忙照看几天。
明天就要上阵了。
这些人却还在为家里那些琐碎小事操心。
顾长生站了一会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无意间转过脸,瞧见了站在暗处的顾长生。
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
“帝……帝君?”
这一声喊出来,周围顿时安静了。
十几个士兵纷纷转身,手忙脚乱的站起来。
“参见帝君!”
有几个刚才还在抢着说话的人,连手里的纸都没来得及收好。
顾长生抬手压了压。
“坐着,都坐着。”
众人这才重新坐下,只是一个个多少有些拘谨。
顾长生走到油灯旁边,扫了一眼文书面前那沓纸。有的写了半页,有的只有两三行,还有几张纸上墨迹歪歪扭扭,显然是文书一边听,一边赶出来的。
“写多少了?”
文书连忙答道:
“回帝君,已经写了十几封。有些弟兄不识字,只能由小的代劳。”
顾长生拿起最上面的一张,随意看了几眼,又放了回去。
“其他人呢?都写好了?”
文书的神情稍稍有些为难。
“还有很多人没写。”
“为什么?”
文书犹豫了一下:“我问过一些,他们说,家里已经没人了,或者没地,写了也没人收。”
顾长生望着剩下的几个人。
那些士兵原本还在笑,此时却都安静下来。
独眼老兵忽然插了一句。
“帝君,别听这小子瞎说。”
文书转过脸。
“李大哥,我可没瞎说。”
“你少说两句。”
独眼老兵转而冲顾长生咧嘴笑道:“帝君,没家没地的人,也不是不想写,就是不知道写给谁。您给拿个主意呗。我们这些光棍汉,写了往哪儿寄?”
周围一下安静了。
这问题问的直接。
甚至有些刺耳。
文书手里的笔也停了下来。
顾长生在独眼老兵旁边蹲下,借着油灯的光,仔细打量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独眼老兵赶紧回答:
“回帝君,小的姓李,叫李大川。左营第三队,什长。”
顾长生心中重复了一遍。
“你家里真没人了?”
李大川咧嘴笑了笑。
“有个老娘,前年没了。没娶过媳妇,还有个拜把子兄弟,在青岭关那会儿没回来。”说到这里,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罩,“算来算去,还真没人收信。”
他说的轻巧,旁边几个老兵却都沉默了。
顾长生蹲在油灯旁边,想了一会儿,才转头对文书说道:“这样,把所有没家属可寄的弟兄单独抄一份,姓名、籍贯、所属营队,都写清楚。能查到家人的,也一并记下来。”
文书连忙答应。
顾长生继续道:
“仗打完了,我带回京城,在英烈祠单独立一册。”
“每年清明,朝廷派人烧纸。”
文书握笔的手微微一紧。
周围几个士兵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李大川愣了片刻,随即咧开嘴,嗓门一下大了起来。
“哎哟,那敢情好!”
他一拍大腿。
“那我也写!”
顾长生笑道:“你刚才不是说没人收吗?”
“现在有人收了啊!”
李大川说的理直气壮:“帝君,您可不能反悔。到时候我这名字得写大点,最好让人一眼就能瞧见。”
文书忍不住笑了。
“李大哥,你当这是给你立功牌呢?”
“怎么不是?我李大川好歹也在凉州当了这么多年兵,不能死了连个名字都没人记得吧?”
“对了,帝君,我能多写点不?”
“写。”
“我想给青岭关那个兄弟也捎几句话。”李大川摸了摸下巴,“他死那会儿,我没赶上送。这回正好一块儿说了,省得他一个人在那边闷得慌。”
文书赶紧把纸铺开。
“行,李大哥,你说慢些,我给你写。”
李大川想了想:“开头写,老李我还活着。”
文书抬眼瞧他:“你不是给死人写信吗?”
“废话!我又没死。”
周围的人笑了起来。
李大川也笑。
“你就写,老李我这回要是回不去,就去找你喝酒。你那边要是有好酒,记得给我留着。还有,当年你欠我的二两银子,不用还了。”说到这里,他咧嘴补了一句,“可你要是敢拿这二两银子去买酒,我到了那边照样揍你。”
文书忍着笑,认真记了下来。
顾长生站起身。
目光扫过围在油灯旁边的十几张脸。
有人还在笑,有人低头整理刚写好的信,还有人催着文书,叫他赶紧给自己添上两句。
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不一样。
不舍和牵挂藏不住,想到明日的战事,他们也会紧张。可更多的还是坦然。那些眼神落在顾长生身上,起初有些意外,慢慢也亲近了不少。他们大概没想到,堂堂帝君会在这个时候蹲在他们中间,听他们说这些家长里短。
顾长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文书交代道:“这些名单和信件,都收好了。别弄丢。”
“是,帝君!”
顾长生离开人群,沿着营帐之间的小路继续往前走。
走出没多远。
他迎面便撞上了孙弈清。
孙弈清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正朝炮位方向走,嘴里还在嘀咕。
“这帮炮手,让他们检查药包,一个个糊弄鬼呢……”
他瞧见顾长生,脚步停了下来。
“帝君?”
孙弈清左右扫了几眼,又望了望刚才那片背风坡:“您这大半夜不睡,跑来看人写字?”
顾长生笑道:“你大半夜不睡,跑去看炮手检查药包?”
孙弈清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那不一样。炮是老子吃饭的家伙……呃,不对,炮是老子打仗的家伙。出了岔子,明天咱们都得吃炮弹。”
顾长生被他逗笑了。
“你看看人家,遗书都写好了。”
孙弈清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了一些。
他朝背风坡那边瞥了一眼,声音忽然轻了些。
“我看见了。”
顾长生问道:
“你也去写了?”
孙弈清把酒葫芦往怀里一揣。
“那可不。”
顾长生有些意外。
孙弈清这个人,平日里大大咧咧,遇上事情又总喜欢往前冲,倒真没想到他也会提前写遗书。
孙弈清清了清嗓子。
“我给我那婆娘写的。”
顾长生笑道:
“写了什么?”
孙弈清一本正经的说道:
“存的那坛子酒,别给老二喝。他就是个糟蹋东西的货。”
顾长生挑了挑眉。
“就这一句?”
“当然不止。”孙弈清伸出两根手指,“还加了一句,改嫁行,别找当兵的。”
顾长生一时无言。
孙弈清瞧着他的表情,伸手摸了摸鼻子。
“逗你的,我写了三页呢。”
顾长生有些好奇。
“三页?”
孙弈清把酒葫芦重新拿出来,晃了两下:“可不能告诉你写了啥。万一你回头念给陛下听,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顾长生笑着摇头。
“你还知道要脸?”
“那当然。”
孙弈清把酒葫芦挂回腰间,“帝君,明天这一仗,咱们能守住吧?”
顾长生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他望了眼远处的炮位,那里还有几盏灯亮着,神机营的士兵正在做明日开战前的检查。
“能不能守住,得看明天怎么打。”
孙弈清咧嘴道:
“那就打呗。”
顾长生转过身,朝营帐方向走去。
“走吧,炮位检查完了就早点歇着。明天有你忙的。”
孙弈清跟在他身边。
“帝君,您放心。炮要是出了岔子,我把那几个炮手全绑起来,让他们拿脑袋去堵炮口。”
“你倒是会安排。”
“那可不,老子手底下的人,不能光吃饭不干活。”
两人说着,慢慢走远。
背风坡那边,油灯还亮着。
文书又铺开了一张新纸。
李大川蹲在旁边,正努力回忆还有什么话要交代。
“对了,再加一句。”
文书有些无奈。
“李大哥,您这都第四页了。”
“第四页怎么了?帝君都说了,写。”李大川搓了搓手。
“你就写,老子这辈子没娶上媳妇,也没攒下什么家当。唯一拿的出手的,就是当了这么多年兵,没给凉州丢脸。”他说完,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往后,要是有人去英烈祠烧纸,记得告诉他们,我叫李大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