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沉脚步一顿,偏过头去。
晏云季已从御案后走了出来,站到殿中央,似笑非笑看着他。
殿内其余人识趣地退了出去,留最后一人将殿门轻轻合拢。
御书房便只剩他们两人。
晏云季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晏沉面前,眼底透出一抹审度。
“沈小将军在弋北为抗流寇,身死关外,摄政王知道了吗?”
“哦?”
晏沉闻言眉梢微微一动,面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意外。
“是吗?”
晏云季盯着他的脸,想从那分寸拿捏的表情里找出破绽来。
“本以为摄政王与沈小将军交往甚笃,听闻后会很伤心呢?”
“伤心?”
晏沉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然后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
“我自然是伤心的,毕竟沈小将军少年英才,谁闻之不痛?”
又微微侧头与他对视,“不过,陛下应该比我更伤心才是啊。”
晏云季微微一怔。
“朕?”
晏沉将他的怔愣尽收眼底,语调便十分玩味地慢下来。
“我是欣赏沈小将军不错,所以曾数次邀沈小将军过府相叙,想与他结交一番,可沈小将军实在固执得很,我送去的帖子,他一次都没收过,还明明白白告诉我……”
他弯起嘴角,一字一字咬清楚,“他要一世为陛下做纯臣。”
晏云季的脸色,就在他这句话落下的那一瞬间,微微变了。
晏沉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这样的肱股之臣死了,难道陛下不该比我更伤心吗?”
晏云季唇线抿紧,沉默片刻后才开口,“可那夜在偏殿中……”
“那夜?”
他话还没说完,晏沉便轻笑一声,将他后半句话截断了。
“那夜不过是本王对弈时的一句客套,陛下不会当真了吧?”
晏云季脸色彻底沉下来,下颌收得很紧,颊侧肌肉微微绷起。
晏沉爽了。
他笑着朝晏云季拱了拱手。
“陛下,昭王妃还有伤在身,臣实在归府急切,就不多留了。”
直起身来,又补了一句。
“陛下也好好替沈小将军尽尽哀思,毕竟他可是你的纯臣啊。”
说罢也不等回应,转身便大步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晏云季独自站在原地,耳边还回荡着晏沉那几句话,像一根细针,一下一下地扎进他太阳穴里。
“他要一世为陛下做纯臣。”
“那夜不过是本王对弈时的一句客套,陛下不会当真了吧?”
他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狠狠一脚踢翻殿角那只青铜鎏金香炉。
“哐当!”
香炉滚出去,灰烬洒了满地。
几粒未燃尽的香炭溅在龙袍下摆上,立刻烫出几个焦黑的洞。
他终于明白了。
那夜偏殿中,晏沉故意当着他的面表现出对沈昭野的欣赏与拉拢,为的就是要让他心生忌惮,让他误以为沈昭野与晏沉之间已有勾结。
所以他才将沈昭野送去弋北,再暗中授意,让人“战死沙场”。
他以为自己是在未雨绸缪,是在除掉一个潜在的心腹大患。
可现在——
晏沉说那只是客套一句。
他白白断送了一个真正忠于他的将才,还亲手把刀递到晏沉手里。
“晏沉!”
“你当真……狠毒至此。”
……
宫门外,日头已经偏西。
苏软站在马车旁,手臂上的伤已重新包扎过,白纱布缠得齐整,只是边缘还隐隐透出一点淡红。
她一只手悬着不敢乱动,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一瞬不瞬盯着宫门。
“怎么还不出来……”
苏软低声嘟囔一句,又踮脚尖往那扇朱漆宫门里望了一眼。
门内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咬咬下唇,正要再往那边挪两步,便见宫门里终于有了动静。
几道人影从门洞深处走出来。
先出来的是几个垂头丧气的大乾官员,再后面跟着的景国使团里的人,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最后,是拓跋淮无。
他手里扇子又转了起来,扇面在斜阳下折出一明一灭的碎芒。
苏软眉头一拧。
他居然真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拓跋淮无一出宫门便也看见了她,脚下步子微微一顿,随即弯起嘴角,径直朝她这边走过去。
临到面前时,卫风抢先一步挡在苏软身前,右手按上腰间刀柄。
“二皇子,留步。”
拓跋淮无在两步外停下,倒也没再往前,只越过卫风肩头看向苏软那张写满不悦的脸,笑着开口。
“皱着眉干什么?是没想到我竟然能这么快全身而退?”
苏软从卫风背后站出来,迎上拓跋淮无那张让她看了就烦的脸。
“想到了。”
她笑得又甜又凉,“祸害都能遗千年,更何况你是王八呢?”
拓跋淮无笑着摇了摇头。
“苏软,你说你这嘴皮子这么厉害,怎么眼睛就是瞎的呢?”
他往前迈了半步。
卫风立刻将刀柄推出半寸,刃口在鞘口处露出一线寒光。
他便又笑着停下来,“你以为晏沉真把你当回事?真到该为你出头的时候,他连屁都不敢放一声。”
说着视线下移到她缠着白纱布的右臂上,刻意放柔地怜惜。
“多可怜啊,这一刀白挨了,你若是跟我,哪会受这些苦?”
“跟你?”
苏软歪歪头,像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然后笃定地摇头。
“那我这一刀还割什么手啊,直接抹脖子不好吗?毕竟整日面对你这个脏东西,还不如死了呢。”
拓跋淮无笑意慢慢凝了一瞬,又慢慢松开,最后变成一声很低的轻笑,像是被她说得没脾气了。
“苏软,说实话我挺不懂的,我在你眼里到底哪里不如晏沉?”
苏软笑眯眯地看着他。
日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将她脸上的那抹笑,衬得更加没心没肺。
“你这话问的就很有问题,你应该问我你哪里比得上他?”
拓跋淮无似乎早猜到后话,舌尖抵住上颚一顶,笑起来,“我不问,你肯定会说我哪都比不上。”
“不。”
苏软冲他竖起一根手指,认认真真地晃了晃,“你还真有一点比得上,那就是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拓跋淮无笑得肩膀都跟着抖起来,止住笑后才重新看向苏软。
“你这张嘴……”
他喉结微微滚了一下,“我还真的有点爱,也真的有点想亲啊。”
苏软笑容不变,语气也平平的。
“那你真的挺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