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昊整个人都傻眼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面前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警察,竟然会用那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语气,对他描述起犯人被枪决时候的样子。
子弹从后脑射入,前额穿出,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一样栽倒在地上,鲜血和脑浆流了一地,身体还会抽搐几下,然后彻底归于沉寂。
那些细节,那些画面,像是活生生地展现在他眼前一样,让他的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你,你不要说了。”
孙昊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梁滑落下来,滴在面前的铁板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对李青云说道:“我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没办法,李青云描述的这个画面,简直太离谱了。
这种画面感在孙昊看来,简直就是让他亲身经历一下被枪毙一样,怎么可能不害怕?
李青云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平静了几秒钟,李青云不咸不淡地说道:“你这个人,胆子有点小啊。我还以为敢抢劫的人,起码胆子应该大一点呢。”
卧槽!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中了孙昊的脑海。
他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李青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这家伙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舞。
抢劫?
警察怎么知道自己参与抢劫?
这可是自己心里最深的秘密,除了“桃园十兄弟”的几个人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
这个警察,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不用那么看着我。”
李青云看到孙昊那副震惊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和自信。
往前坐了坐,李青云的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直视着孙昊的眼睛,语气随意而自然,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一样,淡淡地说道:“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这帮人的目标太大了,这么多人凑在一起,就好像那大晚上的萤火虫一样,走到哪儿都亮晃晃的。我们警察除非是瞎子,否则怎么可能查不到你们?”
他这是心里话,只要明确了调查方向,想要找出这伙人,其实真的并不困难。
孙昊默然不语。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块冰冷的铁板,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原本以为,他们做的事情天衣无缝,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每次作案之前,刘峰都会精心策划,选择合适的时间和地点,安排好人望风,确保万无一失。得手之后,他们也会分散行动,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避免引起别人的注意。
可万万没想到,他们做了这么多防范措施,却还是被警察盯上了。
这个结果,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
但他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这个警察只是在诈自己。也许他并没有掌握确凿的证据,只是在试探自己。
如果自己咬死不承认,他也拿自己没办法。
“别装哑巴了。”
李青云看到孙昊沉默不语的样子,冷笑了一声。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孙昊的心头:“说说吧,你跟刘峰、关宇和张封,你们的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三个名字,孙昊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李青云的目光里充满了惊骇,就好像在看什么妖怪一样。
他是真的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连“桃园十兄弟”当中三个老大的名字都知道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警察对他们的调查,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入得多。
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行动,在警察眼里可能早就已经是透明的一样了。
“不用惊讶。”
李青云的表情依然很平静,语气也依然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们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为什么抓你来这里,你应该比我清楚。”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声音也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警告:“你应该知道,严打期间对于抢劫这种案子是怎么量刑的。你现在还有最后的机会。”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孙昊的脚底。
严打是个什么样的概念,孙昊心里比谁都清楚。
八十年代开始的严打,对于犯罪分子来说,可谓是迅猛凌厉,没有半分含糊。
那时候社会治安状况很差,动乱年代刚结束没多久,街头滋事、团伙作恶、恶性案件频发,上面一声令下,全国范围内公安司法部门的办案尺度骤然收紧,办案判案一律从重从快,绝不姑息。
但凡沾了杀人、抢劫、强奸、结伙滋事的重罪,几乎都是顶格论处。
那个时期办案流程简洁干脆,公检法联动办案,不再层层拖沓。
抓到的违法人员统一收押,闹市广场、体育场时常召开公判大会,人声鼎沸里,罪犯列队垂首,当众宣判罪行。
昔日横行街头的地痞流氓、作恶团伙头目,但凡情节恶劣,大多难逃重刑,重罪者直接判处极刑,枪毙没商量。
哪怕是普通从犯、轻微滋事的人,也会被判处长年劳改、劳教,送去偏远农场劳作改造。
整个处置过程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孙昊是亲眼看到过公审大会的。
他记得那年夏天,县体育场召开公判大会,他跟着一群小伙伴挤在人群里,看到那些被五花大绑的罪犯低着头站在台上,胸前挂着写有罪名的木牌。
法官宣读判决书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遍了整个广场,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砸在人们的心上。
宣判完毕之后,那些被判处死刑的罪犯被押上卡车,在警车的护送下驶向城外的刑场。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但孙昊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被绑在台上,胸前也挂着一块木牌,台下有无数的眼睛在盯着他,那些眼睛里有愤怒,有鄙夷,有幸灾乐祸,唯独没有同情。
他从梦中惊醒,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而现在,他自然也知道,李青云这话不是开玩笑。
如果真给自己定了性,按照严打的尺度,毫无疑问,很容易被处以极刑。
想到这里,他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
“我……我说。”
许久之后,孙昊抬起头看着李青云,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搏斗:“我们这帮人,刘峰他们仨是头。每次抢钱的时候,都是他们三个各自带人动手。每次行动都是三个人一起。一个人负责望风,两个人负责动手。”
“三个人?”
李青云微微一愣神,有些惊讶。
他倒是没想到竟然是三个人一起行动。
原本根据警方这边掌握的情况,根据受害人的描述,对方是两个人一起动手的。
现在看来,警方的侦查还是存在漏洞。
他们只注意到了动手的两个人,却没有发现在更远的地方,还有一个人在暗中望风。
当然,这也跟刘峰等人的谨慎脱不开干系。
毕竟他们在行动的时候,每次都留下一个人望风,而且望风的人通常会躲在比较隐蔽的位置,不容易被发现。
哪怕是李青云也不得不感慨,这帮人还真是有点脑子,不是那种莽撞行事的小混混。
“是的。”
孙昊听到李青云的疑惑,点点头解释道:“刘峰说两个人动手,一个人望风,免得出差错。望风的人不用靠近现场,只要在远处看着就行,一旦发现有警察或者巡逻的人靠近,就学鸟叫或者咳嗽提醒。所以我们每次都能及时撤走,从来没被人抓到过现行。”
“有点脑子。”
李青云平静地评价了一句,然后看着孙昊,继续问道:“你们有没有固定的窝点?”
孙昊想了想,然后说道:“有吧……刘峰有个女朋友,父母都不在了,一个人在城东那边住着一套平房。刘峰平时大部分时间都住在那里,我们也经常去那里聚会,商量事情。那里算是我们的大本营。”
“地址。”
李青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直接问道。
孙昊犹豫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挣扎的神色。
他知道,一旦说出了这个地址,就等于彻底背叛了刘峰他们,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说,等待自己的可能就是那颗冰冷的子弹。
在生死面前,所谓的义气和忠诚,显得那么脆弱和可笑。
所以,他最终还是说出了一个地址。
李青云记下地址之后,没有再多问什么。
他站起来,对一旁的于得水吩咐道:“老于,你继续审问他,把他知道的所有情况都问清楚。他们一共作了多少次案,每次的作案时间、地点、抢了多少东西,还有他们平时都藏在什么地方,有哪些人参与,每个人在团伙里扮演什么角色。所有细节,一个都不要放过。”
“明白。”
于得水闻言连忙点头答应着。
李青云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走廊里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审讯室里的气氛太过压抑,待久了让人觉得胸口发闷。
“李局。”
审讯室门口,齐正林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显然一直在门外守着,看到李青云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李青云把记着地址的那张纸条递给齐正林,语气严肃地说道:“这个地址,你安排人进行侦查。要注意安全,这个刘峰跟一般人不一样。这家伙有着很强的反侦察意识,一个能够在抢劫的时候专门留下人望风的罪犯,肯定在自己家附近也有所准备,说不定留了暗哨。你的人靠近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齐正林接过纸条,看了一眼,郑重地点点头:“我明白,李局您放心,我亲自布置,一定保证不会让他发现。”
“嗯。”
李青云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孙昊被抓,他们这帮人肯定会得到消息,聚在一起商量对策。你安排人盯着那个地址,一旦发现这伙人聚集起来,马上通知我,咱们立刻实施抓捕。”
“好的。”
齐正林答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了这里。
李青云站在走廊里,看着齐正林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转身拿着孙昊最初的那份口供,沿着走廊朝楼上走去。
到了这个时候,他肯定要把案子的进展汇报上去。
官场当中,不管什么时候都要牢记一句话,那就是做了事情,一定要让领导看见。
这不光是邀功的问题,更是工作程序的要求。
让上级及时掌握案件的进展,便于统筹协调资源,也避免将来出现问题时责任不清。
他走到宋公明的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了宋公明的声音。
李青云推门走了进去,宋公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李青云,他放下报纸,满脸严肃的问道:“青云同志,有什么事情么?”
“局长,案子有进展了。”
李青云走到办公桌前,把孙昊的那份口供递了过去,缓缓说道:“我们抓到了那个抢劫团伙的一个成员叫孙昊。这是他的口供,他已经交代了团伙的基本情况和部分犯罪事实。”
宋公明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他接过那份口供,戴上老花镜,认真地看了起来。
李青云没有打扰他,静静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等着他看完。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宋公明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远处的居民区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寒冷的夜色中显得温暖而遥远。
暖气片发出嘶嘶的声响,偶尔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碰撞,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公明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要反复看上两遍,不时地停下来思索片刻,然后才继续往下看。当他看到孙昊交代的关于刘峰、关宇和张封三人组织架构的部分时,他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当他看到那伙人已经作案三十多起、涉案金额累计超过十万元的时候,他的脸色变得相当阴沉。
过了好半天,宋公明终于放下了那份口供。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三十多起,涉案金额十万,这伙人的胆子也太大了。”
李青云点点头,然后把后续的安排也向宋公明汇报了一遍,他已经让齐正林对刘峰的窝点进行布控侦查,一旦发现团伙成员聚集,就立刻实施抓捕。
宋公明听完微微点头:“你安排得很周全,这个刘峰能够策划这么多起抢劫案而不被抓到,确实是个难缠的角色。对付这种人一定要慎之又慎,不能给他任何逃脱的机会。”
他顿了顿,又严肃的说道:“青云同志,这个案子你要亲自盯着。必要的时候可以向武装部申请支援。这伙人手里可能有凶器,抓捕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明白。”
李青云点点头道:“局长放心,我一定把这伙人全部缉拿归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