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的人是十一月初到的昌源,来的时候没惊动市里,直接住进了军分区招待所。
第二天上午,省纪委的人在市委小会议室里宣布了对向问天实行双规的决定,向问天当场被带走。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下午,市局这边就都知道了,先是几个处长在走廊里交头接耳,到了下班的时候,连门卫都听说了。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顾远东,省纪委宣布向问天双规的第三天,顾远东也被双规了。
之前他是被刘军带人控制起来的,一直在被审问。
而省纪委的双规,直接击碎了他所有的幻想,毕竟这意味着,他已经彻底没有了翻身的可能性。
那几天,市公安局大院里气氛都有些压抑。
平时中午食堂里吵吵嚷嚷,那几天都没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扒饭。
有人见了李青云绕着走,有人远远地打个招呼就赶紧躲开。
有天下午,他路过政治部,听见里头两个人说话,一个说“李青云这是要把昌源的天捅破”,另一个说“你小声点,让他听见”。
李青云没进去,也没停下,走过去就算了。
对他来讲,这其实很正常。
毕竟昌源市公安局的这些人,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忽然之间,省公安厅、省纪委会派一个庞大的专案组下来,直接把向问天等人连根拔起。
就连市公安局这边也有传闻,很快要进行调整了。
程旭倒是不在乎,照常往李青云办公室跑。
有一回在走廊上,程旭甚至对李青云说道:“支队长,这两天局里人看您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李青云饶有兴趣的问道。
“以前是服您,现在是怕您。”
程旭坦然道:“连顾远东都让您掀翻了,谁不怵?”
李青云没接话,脸上的表情倒是很淡定,对他来说这都不重要,本身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整顿昌源市公安战线的作风,现在初步有了结果,李青云比任何人都高兴。
这一天。
李青云来到刘军的办公室,找他汇报案情的进展。
刘军把门关上,给他倒了杯茶:“顾远东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他自己走的路,怨不得别人。”
“我知道。”
李青云表情平静的说道:“您放心吧。”
“这个案子办到这一步,上头很满意。”
刘军看着李青云,开口说道:“你在昌源这几个月,办的事情大家都看着,有些话我不说透,你心里有数就行。”
李青云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现在对于刘军的印象倒是改变了许多,这位刘局长或许是个老好人,但关键时刻是真的不手软。
………………
半个月之后,省委专案组离开昌源市,案子告一段落。
临走之前,林云山跟李青云吃了顿饭。
饭馆是林云山挑的,在军区招待所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虽然不起眼,可味道却很不错。
两个人要了两瓶白酒,坐在那里喝了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林云山看着李青云说道:“向问天、白志忠他们那帮人,该抓的抓,该移交的移交,剩下的就是法院的事。”
“是啊。”
李青云微微点头,对林云山道:“这一次,多亏了林总你们。”
“两码事,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林云山轻轻摇头,随即看着李青云问道:“那个位置,你真不打算争一争?”
“什么位置?”
李青云挑了挑眉毛,诧异的问了一句。
“你们市局的刑侦副局长。”
林云山看着李青云说道:“我听说空下来了。”
身为刑侦总队的副总队长,他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渠道。
“组织上怎么安排,我都服从。”
李青云平静的说道:“我这个人就喜欢抓坏人,别的不太重要。”
“你啊。”
林云山笑了起来,对李青云说道:“这案子办完,你在昌源算是站稳了。可站稳了也有站稳了的麻烦,树大招风。”
顿了顿。
他脸色变得很严肃,认真的说道:“要小心啊!”
“放心吧。”
李青云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
一个星期之后,昌源市委组织部下发文件。
政治部主任侯元俊被任命为新任常务副局长,办公室主任陈德华担任政治部主任,刑侦副局长暂缺。
文件传达到局里那天,走廊上又热闹起来。
谁都看的出来,刑侦副局长那个位置,是给李青云留的。
陈德华上任那天,特意到李青云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两个人聊了几句闲话,陈德华忽然说道:“青云同志,那个位置,你心里有数吧?”
“什么位置?”
李青云笑了笑,对陈德华问道。
“别装了。”
陈德华随口说道:“组织部那边可是说了,刑侦副局长的位置暂缺,等合适的人。合适的人是谁,还用我说?”
李青云没接话,给陈德华倒了杯水。
“我跟你说句实话。”
陈德华把声音放低,对李青云说道:“你在昌源这几个月办的案子,大家都看着呢。这个位置早晚是你的,你沉住气。”
李青云依旧笑而不语,他很清楚,这种事情现在说还为时尚早。
时间过得快,转眼就到了九八年。
元旦那天,昌源下了场小雪,地上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
李青云没回省城,留在昌源过节。
这种节假日对他来说毫无意义,父亲李浩东当上副省长之后,不仅要管省计委的事情,还要分担一些省政府的工作,他就算回去也基本上是一个人在家,索性就不折腾了。
白天李青云去局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值班的情况。随后又去了趟医院,看那几个从白楼救出来的孩子。
孩子们恢复得还行,有一个已经能比划着跟人说话了,见了他就拉着他的手不放。
护士说这孩子夜里还是做噩梦,得有人陪着才肯睡。
晚上回到家,李青云自己下了碗面,就着炒菜吃了。
电视里放着元旦晚会,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把电视关了准备睡觉。
十一点多,他给高磊打了个电话,拜了个年。
高磊在那头笑,说你这个年拜得晚,我都要睡了。
两个人说了几句闲话,高磊忽然问:“昌源那边,还顺当吧?”
“一切顺利。”
李青云坦然说道:“就是那个位置空着,局里有些人心里不安。”
“不安是正常的。”
高磊笑着说道:“你把工作干好,位置的事不用你操心。”
“高厅,我明白。”
李青云连忙点头说道。
“好好干。”
高磊说完之后,就把电话挂了。
两个人都很清楚对方的意思,有些话自然不用说的太明白。
李青云洗了脚,刚躺下准备睡觉,电话又响了起来。
他迷迷糊糊接起电话,开口说道:“喂,我是李青云。”
“支队长。”
电话那边是今晚值班的蒋辉,他的声音很焦急,对李青云说道:“向阳区那边出事了,有人打群架,两个人当场就没了。”
“什么时候的事?”
李青云一激灵,连忙问道。
“刚报上来,也就十来分钟。”
蒋辉语速飞快的说道:“向阳分局那边已经去了人,我看这架势不小,咱们也得过去。”
“在什么地方?”
李青云继续问道。
“向阳区商业城那边,一个叫大世界的台球厅。”
蒋辉解释道。
“你马上集合人手,我这就过去。”
李青云一边说一边从床上坐起来:“多带几个人,把现场先控住,别让两边再打起来。”
“是。”
蒋辉小心翼翼的答应着。
李青云挂了电话,三下两下穿好衣服,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楼道里很冷,他下楼的时候,听见外头有警车的声音,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