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云抵达案发现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
大世界台球厅在一条窄街上,门脸不大,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口停着三辆警车,红蓝灯转着,把半条街照得一亮一暗。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线外围着几十号人,有看热闹的,有从附近录像厅里出来的,还有几个穿着拖鞋的。
今天是元旦,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不少人都凑过来看个热闹。
国人就是这样,哪怕是打仗,对于他们来说,也照样不能阻止他们看热闹的决心,李青云记得很清楚,上辈子好几次国外打仗的时候,自己的同胞们甚至冒着枪林弹雨开启直播,主打一个爱凑热闹。
李青云下了车,程旭和蒋辉跟在他后头,带着一群市局刑警支队的民警,朝着前面走去。
很快。
向阳分局的局长张成先迎上来,他今年四十多岁,披着件大衣,脸上带着熬夜的油光。
“李支,这么晚还把你惊动了。”
张成对李青云很客气。
没办法。
前进区的钟文武跟自己平级,结果被李青云连根拔起,现在说不定要吃枪子,属实让人震惊。
“死人了,我能不来?”
李青云跟他握了握手,随口问道:“情况怎么样?”
“一帮混混斗殴,两个当场就没气了。”
张成无奈的介绍道:“一个三十来岁,一个二十出头,都是刀伤。还有四个伤的,送医院了,两个重的。”
说着话。
他招呼着身后的人说道:“老崔,你来一下。”
很快,向阳区刑警大队的大队长崔敏熙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短平头,手里拿着个本子。
跟李青云打了个招呼,崔敏熙把本子翻开,直接说道:“张局,李支,我们已经问清楚了,动手的是赵山水和马万林的人。”
李青云的脚步停了一下,抬起头诧异的看着崔敏熙:“赵山水,马万林?”
“对。”
崔敏熙点点头道:“赵山水这边来了七八个,马万林那边五六个,在台球厅里碰上了,几句话不对付,就动了手。死的两个,一边一个。”
李青云站在警戒线边上,没马上说话。
这两个名字,他自然是听过的。
刚来昌源市那会,在外面吃饭,他就听人议论过这几个家伙。
后来李青云又专门了解了一下,昌源市这地方不大,江湖上的水不浅。
赵山水、马万林、章虎、陈浩东,四个人分了四片区域,谁也不服谁。
那时候他还想,一个地级市,没想到居然这么混乱。
陈浩东他收拾完之后,就去了基层办案,后来忙方建国的案子,把这些名字忘到脑后去了,没想到今天晚上又听见了。
“这几个家伙,胆子倒是不小。”
李青云自言自语了一句。
“陈浩东被李支您办了之后,市里现在就赵山水和马万林的人最嚣张。”
崔敏熙无奈的说:“这两家谁也不服谁,隔三差五就得闹一回。”
李青云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他撩起警戒线,进了台球厅。
里头一片狼藉,两张台球桌被掀翻了,绿呢子面上全是血,地上碎着几个啤酒瓶,球杆断了两根,一根还带着血。
墙角蹲着几个人,是台球厅的伙计和客人,正一个一个做笔录。
“目击的人有多少?”
李青云开口问道。
“十来个,都在这了。”
崔敏熙解释道:“我们问了一圈下来,说法都差不多。赵山水的人先到的,在里头打球,马万林的人后脚进来,一照面就骂上了。有人说是为了去年的一场架,也有人说是为了争一个看场子的活儿。”
“有预谋吗?”
李青云想了想,严肃的说道。
“看着不像。”
崔敏熙摇摇头道:“两边都没带家伙,刀是从台球厅后厨拿的,一把西瓜刀,一把剔骨刀。要是早有准备,不会这么打。”
李青云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又看了看门口的位置。
台球厅的老板蹲在柜台后头,脸白得像纸,见李青云过来,赶紧站起来,话都说不利索。
“你这场子,平时谁看?”
李青云开口问道。
九十年代的台球厅,有人看场子是很正常的事情。
如果没有人负责,那才是怪事。
“赵……赵三哥的人。”
老板看着李青云,小心翼翼的说道:“一个月给他们两千。”
“马万林的人来过没有?”
李青云继续问道。
“来过两回,让我换人看场子,我没敢应。”
那老板连忙解释道:“您知道的,我得罪不起他们。”
李青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案子说白了,就是两伙混混偶遇,旧仇新恨一起上来,动手打死了人。
不是流窜作案,也不是什么大案,用不着他一个支队长亲自盯。
他从台球厅出来,站在门口,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
崔敏熙跟在后头,等着他说话。
“崔队长。”
李青云转过身来,对崔敏熙说道:“这个案子,你们分局处理吧。”
崔敏熙愣了一下,诧异的问道:“市局不接手?”
“不接了。”
李青云平静的说道:“人是你辖区的人,案子是你辖区的案子,抓人、取证、报捕,都是你们的事。市局这边不参与,需要技术支持,你们打报告就行。”
崔敏熙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可还是问了一句:“李支,这案子牵扯的人多,赵山水和马万林都不是善茬,分局这边压力大。”
“压力大就对了。”
李青云严肃的看他说道:“你手底下那么多人,总不能什么事都等市局。抓人这件事,你亲自盯,赵山水和马万林,一个都别放过。抓不到,你来找我。”
张成在旁边开口说道:“李支放心,今天晚上我们就动手。”
“注意分寸。”
李青云耸耸肩,对崔敏熙说道:“抓人归抓人,别搞出别的事来。”
交代完之后,李青云带着程旭和蒋辉等人往回走。
车开出向阳区的时候,街两边的店铺都关着,只有几家录像厅还亮着灯。
程旭在副驾驶上打了个哈欠,开口说道:“这案子来得真不是时候,大过节的。”
李青云没接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
一个星期之后,李青云在办公室里翻材料,翻到向阳区那起械斗的卷宗,才想起来这事。
他拿起电话,拨了向阳分局的号,转了半天,接电话的是崔敏熙。
“崔大队,台球厅那个案子,人抓得怎么样了?”
李青云开口问道。
那头停了一下,崔敏熙的声音才传过来:“李支,还在抓。”
“还在抓?”
李青云把身子坐直了,诧异的问了一句:“一个星期了,还在抓?”
“赵山水和马万林都跑了,手底下的人散得也快,我们正在摸他们的落脚点。”
崔敏熙略微有点尴尬的说道。
“摸了一个星期,摸出什么来了?”
李青云沉声问道。
他可不想心崔敏熙什么都没查到。
说到底,很可能是没有查!
崔敏熙在那头没吭声,明显是不太想说。
李青云把电话挂了,坐在椅子上,脸色沉下来。
这年头办案,讲究的是快,尤其是这种街头械斗的案子,两边是谁,为什么打,死了几个人,当天晚上就能问个八九不离十。
问不出来也不要紧,把人带回来,先上一套“三棍餐”。
一打大腿防逃跑,二打嘴巴防求饶,三锤腰椎睡眠好。
这一套下来,再硬的嘴也软了。
这套东西他见过,也不赞成,可那是另一回事。
现在的问题是,崔敏熙居然连人都没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