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小行星带交战的情况来看,它们那种针对鹊桥信道的压制场……至少是在十公里级战舰是不存在的!
“压制场的装置,很可能只集成在它们那几艘超四十公里级巨舰上!且可能只跟随舰队主力编队、伴随护航兵力和后勤支援舰群一起行动!
“……舰队机动到哪儿,压制场就能对全频段实施阻塞式干扰、瞄准式干扰和扫频干扰。只是它要是把主力压到近地轨道,压制场一展开,近地所有鹊桥信道、编队跃迁校准、数据链同步、敌我识别应答、战术空中导航信号,整片都会难免失效!”
陈啸往星图前站了站,手指沿着天王星轨道到近地之间那条弧线虚虚一划。沈赫的话不难明白,说到底,就是打消耗战、持久战,磨时间,耗储能,削弱敌持续作战能力、战场生存能力和再补给能力!
“从冥王星轨道到近地轨道……就看它们到哪就开启压制场!咱们不跟它硬碰,由应龙各舰配属青鸾,执行战术骚扰、非接触机动、边打边撤,能把战线往深空里拖,迫使它延长后勤补给距离、增加能量衰减和推进消耗,那就最理想的!”
“……拖到它那套压制场系统能源储备撑到顶、不得不收为止。只要它一收,到重新展开之间的静默空窗,就是鹊桥链路重建、轩辕舰进入发射阵位、完成目标指示和火力分配、执行精确打击的时间!”
“只是,它压制场如果开启!”沈赫把担心摆到明面上,“近地疏散、编队调动、撤离窗口、盘古跃迁校准、火力协调线划定就难免受到影响。它的压制场覆盖扇区可不小,一旦跨入小行星带,它的压制范围就足以遮蔽地球!这笔账,划算吗?”
“那就想办法吊着它,打牵制,不计成本,执行机动诱敌、交替掩护、迟滞作战!”
沈赫没接话。
他听懂了另一层意思,想办法吊着它,是拿小股部队的牺牲,去换它能源储备的消耗。
他盯着陈啸的侧脸看了一瞬,后颈的肌肉紧了紧。他清楚这位司令员说出“不计成本”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别开目光,想把话岔开,却没找到合适的字眼。
“……要是它不按我们的想法来,一路追到近地呢?”
“它肯定会追到近地,这是必然的!甚至,它们会实施登陆作战,投放地面突击单位!”陈啸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它们远道而来,无非是为了资源,我们这里显然存在着他们稀缺的战略资源、能源物资和生存空间!”
“所以这一仗,压根不是咱们拦不拦得住它的问题……它一定会突入近地轨道。咱们要算的账只有一笔:它到近地那天,它们自带的能源储备还能剩多少!”
“它越靠近内侧,越不敢解除压制场……”沈赫平息了下心绪,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接。
“在近地轨道,我们的鹊桥发射装置、固定阵列、中继节点和地面站可不算少。它只要敢收起压制场,咱们的火力通道、打击诸元、敌我识别、协同交战链路和战场态势图就全恢复了……”
“它若是不收,就只能一路将能源储备耗下去……也符合我们的战术意图!”
也是阳谋。
“这两场战斗下来,事实已基本明了,它恐慌的不是我们的动能武器和定向能火力,是鹊桥的通信节点、中继链路和战术数据网。所以它一到近地,压制场就不敢停。它不敢停,能源储备就只能一路往下掉!”
“所以……真正要赌的,不是咱们能不能把它挡在作战地域之外,是它的能源储备先见底,还是咱们的防御纵深、预备和持续作战能力先熬不住!”
沈赫自己先沉默了下去,望向陈啸,眼底有一点压不住的东西往外翻。
舱里又静了下来。窗外,火星红褐色的弧面悬在黑沉沉的深空里,一动不动。
“反过来想!”陈啸忽然看向他,“如果,它逼近到地球轨道,头一轮充能打击,它的目标诸元会选在哪儿?”
沈赫没答,他抿了一下嘴。
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无数遍,每次想到后颈就发凉。可他还是把话说了出来:“谁在持续辐射鹊桥信号、谁在保持电磁信号特征,它们就先打击谁。南天门一号就是这样的!
“朱雀基地!”
“从它们进太阳系那天起,朱雀基地那座鹊桥发射端就没停过。全天候,大功率,固定坐标,固定频率,成天跟要塞、跟舰队、跟月面、嫦娥、瀛洲无间断数据链联系!在它们那份目标清单上,排第一的,就是这个信号特征最明显、固定阵位、无机动能力的高价值目标!”
沈赫的眉头拧着。
他太清楚朱雀基地有多重要,当前星委会的指挥中枢、战略备份的首发点,华夏星际文明起点和重要中转站。
四十六座盘古跃迁装置,四十六扇撤离通道,通道后面是数以千万计正在准备撤离转移的人群。
太重要了!
“所以……朱雀基地那座信号源,不能留在原作战阵位了,必须转移、实施信号静默或启用机动中继平台。”陈啸把话落定。
朱雀基地的事,牵动的是整个近地防务,是疏散走廊,是盘古,不是他一个舰队司令员拍板就能定的。
“这套磨时间的打法,也不是轩辕舰一艘船能定的,涉及整个战区兵力部署、火力配系、电磁频谱管理和指挥控制架构。”
“天王星轨道那批今晚已经在动了……它们等的支援兵力、补给船队或第二梯队,怕是快进入我们的警戒范围了,马上上报联指,上报给林主任!”
沈赫站起来,退到门口。
他握着门把,回头看了司令员一眼。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抵住,最后只低低地留下一句:“司令员,那我先去了!”
舱门合上。
沈赫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舰长舱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啸坐着没动,等那组代码接通。
上一次拨这组私人频道,还是南天门之战前的深夜。他背靠在椅背上,心里有一团东西在烧,烧得胸口发烫,发胀。
“林主任!”
“陈司令员。”投影画面旁边的扬声器里传出林辰的回应,没有寒暄,也没有客套。“联指推送的目标动态、战场态势图和威胁评估,你看了吧?”
“看了!”陈啸没有绕弯子,一开口就把底牌亮了出来。这是他和林辰之间多年的规矩,深更半夜走这条线,没有寒暄的余裕:
“我有个想法,想请主任支持……基地里那座全天候鹊桥信号发送端,需要马上停止转移,执行信号静默和辐射控制!
“.......建议近地指挥链转常规电磁信道,毕竟只有秒级延迟,冗余带宽和抗干扰能力够用了!”
“.....至于深空通信,我想调轩辕舰回近地轨道,用舰载鹊桥当中继节点接过去!利用舰载信号特征,也可以用来吸引格赫罗斯的目标,执行战术诱饵任务、佯动和欺骗干扰。”
那头安静了两秒。两秒里,陈啸能听见扬声器里极轻的电流声。他熟悉林辰的沉默……那不是犹豫,是在把对方的话拆开,一寸一寸检查有没有夹带。
“陈啸同志,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林辰的语气很平静。“联指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朱雀信号源静默,这一步,我同意。”
“方舟预案已经转一级战斗部署,四十六座盘古正在全功率执行疏散,朱雀早一刻电磁静默,盘古跃迁装置就多一刻安全窗口,撤离走廊就多一分保障!
“但轩辕舰顶上去,不行!”林辰的语调陡然沉了下来,“这话不用我展开细说,你也知道分量。我们把鹊桥伪装成叩开格赫罗斯主力舰护盾大门的‘钥匙’,我们需要用这主力舰的数据链广播传遍它整支舰队!”
“轩辕舰,是我们当前最先进科技的结晶,我需要它能关键时刻,利用自己的综合防御系统、电子对抗系统和隐身设计,能将这把‘钥匙’近距离突防输出、贴脸打击!
“唯一能把整支舰队一起送下地狱的战术通道,你把它挂到信号源的位置上,等于把反击的底牌,提前把它推进格赫罗斯的优先打击清单、目标指示序列和火力分配矩阵!”
“轩辕舰只能用于战略目的,而非用在战术意图里!”
这边,陈啸握着终端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了起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没发出声。他被摁住了。
他想自己顶上去,把信号源的位置填了,用应龙号,用他自己的命。可林辰一句话就把轩辕舰摘了出去,也把他最想走的那条路堵死了。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你心里烧着一团火,恨不得把自己整个搭进去,可对面的人一把按住火,告诉你这火不能这么烧,你还有别的用处。
他想找一场仗,一场能把自己搭进去的仗。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他得活着……活到把钥匙送进外星人通信节点的那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反而静下来了。像堵了很久的地方,一下子通了。
“那我就换一艘战舰!”陈啸的呼吸平稳下来,“轩辕舰保持预备队、不动,就应龙号前出接敌、执行诱饵任务吧!”
“应龙号?”
“是的,应龙号,该舰的雷达反射截面、红外信号特征和电磁辐射特征,估计在格赫罗斯的探测网里,是个不小的目标。”
“只要鹊桥的发射功率足够大,加之轩辕舰还未曾出现在格赫罗斯舰队面前,应龙号绝对在格赫罗斯的侦测网中,不可忽略的存在!”
“况且!林主任……应龙号机动到近地轨道,航路规划、燃料消耗和反应时间也很方便,能快速进入预定阵位!”
“嗯?什么战术意图!”
“东边!”陈啸走到星图前,手指落在西太平洋那片空域上,轻轻点了一下,那是他这几天反复看过无数遍的位置。
“石垣岛不是叫嚣的挺欢吗?应龙号回到近地轨道后,开到那片空域,进入预定阵位,把舰载鹊桥的开链节奏、信号发射功率和脉冲重复频率顶起来……维持一个从不停歇的高功率信号源、诱饵和假目标特征!再说了,他们发出的信号,格赫罗斯未必能判明他们的‘战术意图’、通信协议和识别码!”
“我会亲自去应龙号!至于人员,我会采取自愿报名,按战斗编制收拢,执行孤舰诱敌任务。”
“林主任....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可以了却我们这一代人心愿的绝佳机会!”
林辰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陈啸同志……你这是在违反纪律!”
“这样做了,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这要是让外界知道了,可是反....”
“我知道!”陈啸的语气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所以,我们需要征求....需要自愿报名!”
林辰那头沉默了。
这一回,沉默的时间比哪一次都长。
林辰的语调才重新响起。
“同意,应龙号在预定空域执行任务,确认它航向调整、锁定威胁形成,人员就马上弃舰撤走!必须!这是命令!”
“……明白!”
通讯挂断后,陈啸盯着舱壁上那张旧照片,很久没有出声。
照片上是他和顾云岫的合影,两个人的军装都还是老式的……那是几十年前的照片,照片里的顾云岫还笑着,眼睛里有光。他每次看这张照片,都会想起南天门那一夜,顾云岫守在南天门一号要塞里。
他站了很久,胸口那股激昂还没退干净,和另一种更沉的东西搅在一起。那是对家的不舍,对顾云岫的不舍,对几十年前那个夏天的舍不得。他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过了半晌,他提笔书写了一封信,写了很久……别在舰长办公桌下的茶几柜里。
……
收拾完一切后,陈啸坐回椅子里,很久没有动。窗外的星光又稀又冷,轩辕舰庞大的船身在黑暗中慢慢转动,像一头趴在黑水底下的巨兽。他把终端放回设备架上,手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在那张旧照片上轻轻按了一下。玻璃面冰凉,照片里顾云岫的笑,像是隔着十几年的岁月,还在看着他。
命令嘛,抱歉了。
“老顾……”他望着照片,语气低了下去。
“当年说的马踏樱花,咱们是办不到了,眼下机会难得……”
“也算,了却你我的一桩夙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