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四二年九月十三日。
月面，玉门基地。
一艘应龙级战舰，在完成了补给与必要的维护后，从月面跃迁阵列的发射泊位上缓缓脱离。引擎喷口的微光在月表尘埃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巨大的舰体悄无声息地滑向近地轨道。
“战后检修完成，恢复战区巡逻任务。”
这艘船的舰长舱里，此刻坐着的是整个舰队的司令员，陈啸。
舰桥上，舰长 陈向阳星际上校正在确认最后的离港程序。
他身边的舰员，都是从全舰队范围内自愿报名的，每一个人的档案在登舰前都经过了陈啸的亲自审阅。
他们只知道任务是“高风险诱饵行动”，至于诱饵要付出什么代价，并没人多问。
军令如山，自愿上船的那一刻，生死就已经置之度外。
“报告司令员，应龙号已脱离玉门引力井，航向确认，准备切入预定航线。”陈向阳转身，向站在他身后的陈啸敬礼。
陈啸回礼，目光越过他，投向舷窗外那片无垠的黑暗。他穿着和舰员们一样的标准作战服，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执行！”
他没有立刻回自己的舱位，而是沿着主通道走了一圈。动力舱、机械舱、通信舱、生活舱，一处一处看过去。
留下的舰员们有的在埋头调试设备，有的三两成堆低声说话，见司令员过来，都立正行礼。陈啸一一回礼，也不开口。
他认得不少人的脸。
有在小行星带那一仗打完、跟他一道返航的老兵；也有不少，是南天门撤下来、伤愈归队的年轻人，还有一些原本在轩辕舰岗位上服役的老兵。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什么豪情，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安静，他们似乎早就清楚这趟船开出去是个什么结果。
走到动力舱门口，陈啸停了一下，透过观察窗看了眼那组此刻正静静蛰伏的推进核心。
他心里清楚，自己踏上这艘战舰，即将进行的行动，是一次彻头彻尾的违纪。就在十几个小时前，他的这个请求在朱雀联合指挥中心的决策层引起了不小的争论。
.......
"我反对！"
朱雀联合指挥中心，最高指挥决策室。
全息态势图上，代表应龙号的蓝色光标刚刚与轩辕舰接驳完毕，两舰的光标安静地停在火星轨道。
上首坐着联指总指挥陆总，两侧分坐副指挥长刘旭上将、副指挥长林辰中将。
三人同处一室，隔着那张悬浮的星图，彼此看得见脸上的表情.....场面看着平和，气氛却一点也算不上融洽。
至于此刻还在火星轨道轩辕舰上的陈啸本人，以及远在数百光年外嫦娥星的航天部队副司令员贺定邦，此刻都不在这张桌上。
开口反对的，是刘旭上将。
总指挥陆总还没发话，副指挥长里总得先有个人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刘旭认这个，他要是不开这个口，这个例一开，往后谁都敢往棋盘上押自己的命，那还叫指挥体系吗？
"陈啸同志作为舰队司令员亲赴诱饵舰，这个先例不能开！"刘旭的声音很硬，硬得不像是在商量，"共和国把舰队的指挥权交到他手上，是让他这么儿戏的？作为高级指挥员，他的岗位是坐镇指挥舰、稳住全局，不是甩开袖子去带头冲锋！"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林辰身上。同为副指挥长，刘旭这话没有半点和气。
"他这条命要是在近地折了，舆论会怎么说？这不是给他陈啸个人记功的事.....这会给整个联指、给一线将士的士气，狠狠敲上一记闷棍！”
“牵一发动全身，我的意见很明确：不行！个人英雄主义，怎么能行！他是共和国的高级将领，肩上扛的是整支舰队的性命，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刘旭话里带着火。
这火不只是冲着陈啸的莽撞去的，更冲的是林辰这个态度....陈啸请缨，本该在联指会议上来决定的，可眼前这副局面，分明是林辰一个人先替他应下了，才拿到这张桌上摆。先斩后奏，还指望别人替你点头，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他是共和国高级将领，不能和小孩子一样玩过家家！陈啸同志的这种行为，联指必须给与申饬！"
林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同样盯着态势图，盯着那道已经与轩辕舰接驳的蓝色光标。他知道刘旭说得对，从任何组织程序和军事条例来看，陈啸的请缨都该被驳回。
但他更清楚，陈啸在那通私人频道里说出"我亲自去"的时候，声音里承载着的，不仅仅是柯伊伯带牺牲同志那份复仇的心愿，还有他们这一辈人，没能亲手踏平那片樱花的执念。
作为华夏人，他在感情上自然是有倾向的。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也是踩到的知情不报....甚至渎职的红线了。
不过，这已经不是一笔单纯的军事账，还有一本历史的账。他需要有一个理由能将陈啸的行为意图圆过去，起码....勉强说的过去吧。
"刘指挥长！"林辰终于开口，话是对着刘旭说的，声音听不出波澜，"您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非去不可？"
刘旭看着他，目光有些闪烁，刘旭作为军方老资格的将领，他不清楚陈啸的意图吗？显然是知道的，但他也不能说破。
自然也是想看看....林辰到底有没有合适的、恰当的理由。
"应龙号上，装的是和朱雀同等规模的鹊桥通讯装置......我们要用它，以朱雀基地同等强度的信道，在格赫罗斯的探测网里，硬生生亮出一个指挥中枢的样子.......一个它们绕不过去、必须优先拿下的战略目标。"
"可要走完这盘棋，光有信号源还不够，一个指挥中枢，从来不是一座孤零零亮的信号塔。它得有一整片跟着它应和的接收端，每一次开链，都要有一群节点去回应它，才能骗过它们可能存在的测绘！"
“那么，我们的行为动作就要符合这个重要特征，所有的接收端，要向应龙的发送端，有响应信号动作！”
“这个动作不能太刻意，在格赫罗斯的探测网中，也不能显得牵强生硬！”
“格赫罗斯不可能只会探测到某个地点，鹊桥信号强度高，就先行攻击....从军事角度上来讲，优先级最高的只有战略目标。”
"从军事上讲，优先级最高的，永远是战略目标。而眼下，还有什么目标，会比一个亮着指挥中枢、又对它们构成重大威胁的坐标，更具战略分量？"
“这是一出戏！”
"所以！"林辰把语调微沉，"陈啸同志，本身就具有重要的引诱属性！并且应龙号的行动，需要陈啸同志的临机决断的能力，他能把握住这度。这个，是他事先征求过我的意见，我认可的！"
刘旭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个理由有些过于勉强........确实有些牵强。难道换一个人不行？诚然....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林辰已经把话说到了。
"临机决断"是战场最高指挥官的天条，一旦启用，联指委员会也只能事后追认。
林辰这是在用自己的政治生命，给陈啸这次疯狂的行动背书。
"但是...林辰同志，你知道吗？"刘旭的声音沉了下去，"他陈啸这一走，应龙号演的是一出'溯源诱饵'.....把朱雀的门牌号，从塔里木挪到日本列岛头顶？这算是什么？”
“并且这事要是成了，外星人果真循着信号追过去，第一个撞上的是日本；可要是这出戏被人看穿了，往小了说，是对华夏对外关系披上了一层阴霾，往大了说，是把一个主权国家的头顶架上战舰，武力威胁！甚至会以为我们的行为存在反人类的动机！”
刘旭忍不住抛出自己想说的话。
“这么大的事，甚至牵扯到共和国声誉的事，你不走联指，不走程序，就凭一纸临机决断扛下来？"
"程序？"林辰反问，"刘指挥长，程序是给还有时间的人留的。”
“格赫罗斯的主力虽然现在还停在柯伊伯带，可能等它们补充完所需能源后，就会直接扑向地球！”
“它们什么时候来？这个时间，我们把控不住。但现在，基地里的鹊桥信道发送端，将会成为格赫罗斯探测网里最显眼的灯塔，将会是它们的第一目标！”
“我们必须把鹊桥信号的特征进行转移！应龙号，是我们手上当前最合适的转移载具！”
“况且，日本连续向格赫罗斯发信号的行为，对外星人也存在诱惑力！”
“自然……这个方位坐标也是合适的！”
"所以就可以不要规矩？"刘旭的声音也拔高了些。
"规矩不是不要，是分时候。"林辰看着刘旭，"它存在的意义，就是替我们在这种时候兜底。刘指挥长，你要是觉得不妥，可以把责任都推到我头上，联指委员会事后追究责任的时候，我林辰第一个可以站出来。"
“刘指挥长....任何时候，共和国的利益优先！”
两人同时看向上首。
陆总一直没开口。他望着态势图上那道正朝地球方向滑去的蓝色光标，看了很久。刘旭的反对、林辰的坚持，他心里都过了不止一遍。
也正是因为掂量过，他才把这两个人关起门来，当面锣、对面鼓地摆到这个桌上......陈啸这一步的真实意图，一旦泄露出去一丝半点，外头怕是要掀起滔天巨浪。
尤其是在"方舟"计划执行到最关键的当口。他比谁都清楚这件事可能会捅多大的娄子....而且！
近地轨道，一个主权国家的头顶，停着一艘火力十足的主力战舰。你华夏想干什么？到了人类存亡的关口，你还要翻起历史的旧账来清算吗？
那样的话，共和国这些年呕心沥血攒下的外交口碑，会在一夜之间坍塌成废墟；
共和国正想一手搭起来的人类抗敌同盟，也将再没有合作的基础。这消息今晚就能落到东京、华盛顿！后天就能上全世界头条，共和国会被推到全人类的对立面上去。
诚然，共和国不怕这样的挑战。可战略备份还没做完的当下，能少一事，总归是少一事为好。
于是陆总开口，语气平缓，却一锤定音：
陆总把视线从态势图上移开，扫过面前两位副指挥长，最后落在林辰脸上。
"陈啸同志随舰，可以....我同意，就这么定了。"
“陆总！”
刘旭霍地转头，想要发言，陆总摆了摆手表示制止。
"但我把话说在前头！"
陆总没有去看刘旭，"陈啸同志的这道临机决断，很重要，如果是敌人的眼睛，顺着信号盯上近地、盯上日本！”
“盯上之后，陈啸同志没把你所说的这出戏演好....到那时候，共和国这些日子在人类存亡关头搭起来的那点信任，那颗刚拢起来的人心，会不会一夜散掉？"
“你林辰同志，有办法挽回局面吗？”
这一问，掷地有声。
林辰沉默了。
他听得懂陆总话里那层更重的东西....这出戏从头到尾，真正押上去的，不是应龙号，而是共和国在人类存亡关头的那块招牌。
陆总不是不放心陈啸，是不放心这步棋落地之后，会牵出多大的动静。这一步的成败，恰恰又系在陈啸一个人身上。
那么，不管陈啸心里还藏着什么别的念头，这场戏，起码在遇敌之前，他必须演好！
陆总的质问他回答不出来。
“陆总....我相信陈啸同志，能处理好的！”林辰最终叹了口气。
如果....出了差次，那也只能怪他们的天照大神，没保佑他们了！
命令，随之下达，良久之后，决策室重新安静下来。
三人守着那面态势图，看着代表应龙号的蓝色光标，正一点一点与轩辕舰脱开，向那片他们谁都不愿提前看尽的深空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