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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师娘随的什么礼?

    众口坊上游,是全始堂。

    它是离惑规模最大,专门负责分割处理,保存肉材的工坊。

    看上去跟杀鱼流水线一样,沿着不息川排开,处理着上流宰杀后的大量牲畜。

    从名字上也能看出,这讲究的就是一个全始全终。

    因为在离惑,浪费被视为严重过失,牲畜从皮毛、骨血、内脏到魂魄,都必须得到妥善利用。

    全始堂再往上,便是不息川的源头。

    许平秋抬眼望去,只见两座高峰夹峙如门,一条赤色大川从断崖之上倒峡倾河般喷薄而下。

    血浪悬空,飞沫如雪。

    浩荡水势撞上崖间怒石,霎时激成数十道长虹,彼此卷折交汇,最终轰然注入下方深潭。

    漫天血霞随水雾升腾,将两侧峭壁映得一片赤红,气象竟有几分瑰丽奇伟。

    那座高崖,被唤作早登台,全称是早登解脱台。

    这里负责屠宰善生苑运来的牲畜,也是离惑整条养殖流水线的最后一环。

    大量牲畜被运抵此处,经过一套成熟而高效的流程批量屠宰,血水则顺着早登台汇入不息川,经过沿途法阵层层净化,再送往离惑各峰。

    到了这里,离惑从养殖到屠宰的整条流水线,便算看完了。

    前方的道路只有沿台后长阶向上,通往尽瘁峰的山道,殷巧儿便是想继续绕,也暂时找不到其他借口了。

    她在阶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又抬头看了看日头,脸上的不舍几乎凝成了实质。

    这一路走得再慢,终究还是走完了。

    “上路吧。”

    殷巧儿长叹一声,脸上的灿烂笑容顿时收敛了许多。

    不仅笑容消失了,连她整个人的面相都有些变了,仿佛凭空苍老了好几岁,眉宇间多出一种连上十二个时辰班后才会沉淀出来的稳重。

    身后的厉隼与严实也是,一种名为长期加班堆砌出来的死感和怨气逐渐浮现。

    许平秋看着,莫名觉得她们有一种……专业感?

    这就跟医术越高的大夫头发越少一样。

    虽然这不是一定的事,但第一眼看见一个发际线堪忧的大夫,确实比看见一个满头浓密秀发的大夫,更容易让人感到信任。

    眼前这三位也是同理。

    那种加班加出来的沧桑感,比任何修为境界都有说服力,一看就是离惑的骨干精英。

    离惑群峰最深处,山势比外间更加高峻,众人沿着盘山长阶向上,穿林过涧,愈行愈高,

    此峰高凌诸山,直入青冥。

    峰顶破开云海,霞光自天边落下,映得整座山峰明暗分明。

    那便是离惑诸峰之首,尽瘁峰。

    名字取自鞠躬尽瘁,意在告诫门下弟子,应当尽心竭力,不负法统。

    至于死而后已为何没有放进名字里,许平秋觉得,大约是因为这四个字说出来不太吉利。

    况且,以离惑在魂魄一道上的造诣,死了之后,可能也未必能真的休息。

    不过在山中绕了这么大一圈,始终没有看见睚眦,许平秋心中略感遗憾,但转念一想,就算真的摸到了,手感估计也比不上白龙,顿时释然了。

    峰顶云气徐徐漫过白石广场,一座巍峨宫殿临崖而立,殿宇飞檐高挑,朱门大开,正上方悬着一方古拙匾额。

    无逸宫。

    殿门左右,各有一行大字。

    生于忧患,死于安逸。

    这座宫殿的名字,便是取自其中,时刻告诫离惑门人不可贪图安逸享乐。

    众人跨过门槛,殿内一只青铜香炉中烟气袅袅,时而聚作飞禽走兽,时而散入虚空。

    大殿尽头,一道明丽身影正临窗而立,背对着殿门,霞色宫裙被窗外天光映得流彩浮动,显得瑰艳华美。

    直到众人走近,她才缓缓转过身来。

    殷巧儿三人立刻垂首行礼。

    许平秋则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拱手道:“晚辈许平秋,见过魔君师娘。”

    魔君师娘?

    殷巧儿低垂着头,目光原本安分地落在黑石地面上,听见这一声称呼,瞳孔猛然一缩,开始了强烈的地震。

    什么师娘?

    怎么就师娘了?

    宗主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层身份?

    我听到这个不会有逝吧?

    她感觉身后的两人也同样震惊,但此刻没法回头,只能用余光拼命朝旁边瞄。

    魔君微微垂眸,心中也略感意外,她听着这称谓……心中有种不好形容的感觉。

    听起来很有一种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又有些像是……夫妻和离后,儿女依旧照常称呼的既视感。

    可是,截云与她们之间的事情,又哪有这么分明呢?

    不过,看许平秋叫得如此顺口,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在此之前,只怕已经叫过飞玄了吧?

    要是这样,这一声倒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了。

    魔君心念微转,面上却不见分毫异色,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看向殷巧儿,说道:“你们先退下吧。”

    “是,是!”

    殷巧儿声音里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紧张。

    三人一齐拱手告退,转过身后,殷巧儿的目光立刻斜向厉隼,厉隼又迅速瞥向严实。

    短短几步路,三人眼神来回飞了十几次,已经完成了一场无声却异常激烈的讨论。

    出了殿门,三人便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逃也似的离开了无逸宫。

    殿中重归寂静。

    “师娘明鉴,无昼江之事,正如倾桉信中所写。”

    许平秋再次拱手,正色道:“如今白鹤楼法度初复,诸司空缺,幽冥又有大片失地亟待收回。天墟虽已遣人进入幽冥,可人手终究有限,所以晚辈此来,是想请师娘相助。”

    虽然殿内的气氛好像有些微妙,但许平秋主打的就是一个无视风险,直接连魔君二字都省了。

    反正这事好也好不到他头上,坏也坏不到他头上。

    况且先前都喊飞玄道君的面喊过师娘,如今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这倒是没有问题。”

    魔君见许平秋没有提及截云,便也只论正事,她便也顺着往下说:“不过以残缺的阴曹法度,我先给你一万人吧。”

    “咦?”

    许平秋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连忙把称呼叫得更热情了些:“多谢师娘,师娘真好!”

    离惑不愧是搞流水线的,人就是多!

    许平秋不禁感叹,自己在天墟公屏抓人,才抓到千余人,结果魔君一开口,人数直接翻了十倍,而且个个专业对口。

    这要全部拉进幽冥,他都不敢想开荒能有多快!

    “说起来……”

    魔君听着这几声师娘,心中那种奇怪感觉愈发难言,但许平秋既然以晚辈相称,她觉得自己倒也不至于为难一个晚辈,只是将债记到截云了头上后,转移起话题:

    “盘玉李氏除了请帖外,倒是向我额外吐露了一些消息,关于近些年的生育异状,想要请我前去‘观礼。’”

    李氏商路遍及真界,离惑的许多灵肉、魂材与祭仪之物,皆借其商路流转,双方往来不少。

    不过李氏主动透露这等隐秘,估计还是因为魔君先前出手时,蕴含五道六桥的神通与轮回有关吧。

    许平秋听明白了其中的含义,神色一正:“他们发现轮回不对劲了?所以想请师娘您出手?”

    “也许吧。”

    魔君没有替李氏断言,只平静道:“收到消息后,我已经遣人前往盘玉探查。大致情形,与倾桉信中所写差不了多少。”

    “原来如此。”

    许平秋稍一思索,便将前后诸事串联起来。

    盘玉多子之象已经持续了二十一年,李氏便是再迟钝,也该知道此事绝非寻常。

    只不过,生育异变发生在阳世,根源却藏在幽冥,白鹤楼沉寂多年,无昼江又隔绝阴阳,李氏纵然查遍盘玉诸域,也很难找到真正的源头。

    虽然困难,可只要有心,逐一排查之下,其他可能都被排除后,剩下不可探查的幽冥,也只能是答案了。

    一方地陆重天的轮回若是真出了问题,对于坐镇此地的李氏而言,几乎是致命破绽,所以在事情查明以前,李氏无论如何也不敢大肆宣扬。

    于是,一场广邀宾客的婚礼,便成了最合适的遮掩。

    若事情最后证明只是虚惊一场,那便当真只是办了一场婚礼,不会给李氏招来任何麻烦。

    “那原本师娘是准备如何处理呢?”许平秋有些好奇魔君会用什么手段。

    “没有什么好办法。”

    魔君轻轻摇头:“只能先将盘玉新近去世之人的魂魄截留下来,减轻那处轮回的压力。除此之外,我也无法直接干涉其他阴曹的法度。”

    “师娘也没法干涉?”

    许平秋有些惊讶。

    从先前的表现来看,魔君的五道六桥,不是自行构建了一方轮回法度,便是复苏了某处残存阴曹。

    其完整程度显然远胜白鹤楼,甚至能够直接截留亡魂,结果……

    “是啊。”

    魔君看着他,微微一笑,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所以等事情平息以后,就说是我解决的。”

    “这……”

    许平秋微微一怔,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神色也认真了几分,再次拱手道:“多谢魔君姐姐。”

    “这会儿不叫师娘了?”

    “这是替倾桉谢的”

    许平秋答得十分坦然。

    魔君显然已经猜出了陆倾桉承负阴阳神藏之事。

    这本就是无法长久隐藏的事情,当日沖玄子的一席话,早已点明阴阳神藏很可能落在泗水旧人身上。

    如今陆倾桉亲自接管白鹤楼,重整阴司法度,这件事一旦传开,无异于坐实了阴阳神藏已经有人承负。

    魔君此举,便是打算替陆倾桉护道,将因果遮掩一番。

    毕竟离惑弟子已经到了盘玉,到时候盘玉的轮回异状又逐渐平复,旁人追查起来,自然会先将此事归于魔君。

    “你倒是会说话。”

    魔君微微颔首,看着许平秋,心中对陆倾桉的这个道侣颇觉满意,同时心中不由想到,如果截云能有他一半口才,他们几人之间的许多事情,大约都会简单许多。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截云真成了这般八面玲珑的性子,也就不是截云了,更何况,现在的情况不才更有趣,不是吗?

    至于陆倾桉,她又另有一种复杂的感触。

    既有知音相惜的亲近,也有一种看见另一个自己先一步走到圆满处的欣慰。

    当年那个将生死置之度外,孤身前来求法的少女,如今不但有了想走的道,也有了愿意陪她走下去的人。

    确实很好。

    “既然你来了,还有一件东西,正好交给你,替我带给倾桉。”

    魔君抬起手,朝窗外轻轻一招,刹那间,整座离惑地界微微一震。

    群峰之下,原本沉静厚重的地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引。

    青,赤,白,黑,黄,五色灵光自山川各处升腾而起,穿过云海,汇成一道道绚烂长流,向无逸宫奔涌而来。

    大殿中的玉柱随之震颤,悬垂纱幔无风自扬。

    浩荡地气在魔君掌中盘旋交织,先聚作一团混冥玄光,继而清浊分判,徐徐凝实。

    数息之后,一尊古朴圆鼎从光中显露出来。

    此鼎三足两耳,圆腹深沉,通体呈现出一种浑黄之色,鼎身没有任何形制纹饰,朴素得仿佛只是泥土烧铸而成。

    可它现身的一刻,殿中一切震动都平息下来。

    玉柱不摇,纱幔不动,连窗外翻涌不休的云海都停滞了下来。

    有诗赞曰:

    非金非石混蒙中,炼就阴阳造化功。

    身合坤元承万物,气含五色贯长空。

    静时岳峙千峰定,动处云腾四海从。

    大象无形藏至道,一尊元鼎万器宗。

    许平秋虽然未曾见过这尊鼎,也没有从任何典籍中读到过它的形制,但当目光落上去时,心底却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个名字。

    元鼎。

    元者,始也。

    鼎者,定也。

    定鼎山河,镇安社稷。

    那尊鼎没有显露任何威势,却古老而厚重,仿佛在天地初成之时便已存在。

    “这……”

    许平秋看不出它的具体品阶,也不知它有何神通。

    但看不懂没有关系。

    这东西一看就很古老,而修行界有一条相当朴素的道理,古老不一定强,可强大的东西通常都很古老。

    而在元鼎之中,也并非空无一物,而是盛着五种颜色截然不同的土壤。

    此物,名为社稷土。

    有诗赞曰:

    青赤皂白列四方,中央一撮色玄黄。

    春生夏长秋成实,北藏中和育万粮。

    捧出能安千里土,抛开可定百城疆。

    莫言只是真尘壤,社稷从来此内藏。

    社稷土这个名字乍听平常,但其中之一,居于中央的那一抔黄土,还有一个更具传说色彩的名字,那便是息壤。

    “这些是我早年自阴曹所得。”

    魔君托着元鼎,平静道,“奈何始终无法驱使,只能沉入地脉之中,充当个压胜之物,如今正好物归原主,也算是我随的礼物了。”

    “多谢魔君姐姐!”

    许平秋再次替陆倾桉道谢,可谢完之后,他忽然感觉有哪里不对。

    礼物就礼物。

    为什么有一个随字?

    他试探着问:“师娘所说的随礼,是随什么礼?”

    “没什么。”

    魔君只是微微一笑,将元鼎送到他面前。

    她已经再次确定,请帖之事果然是截云与霄汉背着许平秋四人做的。

    既然如此,这么有趣的事情,她也不介意暂时替她们瞒上一瞒。

    不知道为什么,许平秋忽然觉得,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这位魔君师娘很像下邪恶的老登。

    坏菜了。

    老登又背着自己捣鼓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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