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传:白蕊姬6
教习嬷嬷生气的怒骂了一通,但还是得转头让人去箜篌部找人顶。可箜篌不是谁都会弹的,南府箜篌部统共四个人,一个脸毁了,一个被严惩赶出去了,剩下两个,一个在景山那边当差走不开,另一个前几日练琴伤了手,指头肿得跟萝卜似的。
教习嬷嬷在排练厅里转了三圈,最后把目光落在白蕊姬身上。
“你会不会箜篌?”
白蕊姬抬起头,眨了眨眼:“奴婢不会。”
教习嬷嬷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正要转身出去,白蕊姬忽然补了一句:“但奴婢会弹月琴。”
“月琴有什么用?”教习嬷嬷没好气地说,“月琴能顶箜篌?”
白蕊姬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琵琶,又看了看箜篌部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箜篌的谱子摊在架子上,她方才练琵琶的时候扫过几眼。箜篌的部分比琵琶简单,主要是和声和装饰音,音型跟琵琶的旋律线是咬合的。琵琶走主旋律,箜篌在底下垫着。
她忽然想起来,原主小时候在苏州,母亲教她月琴的时候,教过她一种弹法,叫“双弹”。左手按弦,右手用两个手指分别拨不同的弦,弹出一条旋律和一条和声,两条线同时走。母亲说这是月琴的老技法,后来弹的人少了,因为难,两只手要各管各的。
白蕊姬低头看着箜篌的谱子,手指在琵琶弦上无声地走了一遍。箜篌那部分的音,她方才听排了十来天,已经记住了。
“嬷嬷,”她说,“奴婢能不能试试?”
教习嬷嬷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难听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中秋的差事要是砸了,南府总管第一个拿她开刀。有个人愿意顶,总比空着强。“试。”她丢下一个字,走到一边去了。
白蕊姬抱着琵琶走到箜篌的位置上。箜篌是竖琴类的乐器,她不会弹。但她把琵琶横过来,搁在膝上,左手按品,右手两个手指分开,拇指拨低音弦走和声,食指和中指拨高音弦走旋律。
琵琶比月琴弦多,音域宽,双弹的技法用上去,居然能勉强把箜篌那部分的音型填进去。音色跟箜篌当然不一样,箜篌清越,琵琶浑厚,但合在联奏里,底下多了一层和声垫着,整体听感不算突兀。
教习嬷嬷站在旁边听了一段,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八月初四,南府在养心殿献艺。
六个人在殿外排好队,琵琶、筝、箜篌、笛、笙、鼓。白蕊姬站在第一个,怀里抱着那把杉木琵琶。她身上穿的是南府新发的青色窄袖衫,头发绾得整整齐齐,脸上只抹了一点薄薄的胭脂。她低着头,眼睛看着殿前的青砖地面,心里过了一遍谱子。《九韶》她弹了半个月,每一个音都刻在手指里。
太监传她们进去。六个人鱼贯而入,在殿中央站定,行礼。
白蕊姬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地砖。这是她来到乾隆朝之后第一次进养心殿。地砖是青灰色的,擦得很亮,低头的时候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子映在上面,模模糊糊一团青色。
“起。”上面有声音传下来。
她站起来,抱着琵琶,垂着眼。殿上很安静,她能感觉到前面有一道目光落下来,从她头顶扫过,没停留。
教习嬷嬷在殿侧一挥手,联奏开始。
《九韶》的散序轻缓,琵琶起头,筝跟进来,笛和笙铺底,鼓点疏疏落落。乾隆靠在龙椅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节拍。
南府报上来的是六人合奏,琵琶、筝、笛、笙、鼓、箜篌,他记得清楚。箜篌部那个乐伎前几日告了病,南府说临时换了人,都安排妥当了。
第一段走完,进第二段。
箜篌该进来了。
乾隆的指尖忽然停了一下。
他听见了箜篌的声音。不对,不是箜篌。箜篌的音色他太熟了,二十三弦,按品取音,余韵悠长,可这道声音不一样,弦上有一种琵琶才有的颗粒感,高音清亮,低音沉厚,两条旋律线同时从弦上淌出来,一条走箜篌原本的和声,一条跟着琵琶的主旋律。
他睁开了眼。
殿侧跪坐着一排乐伎,最边上那个抱着琵琶的女子,左手按品的指法在变,右手拇指拨低音弦,食指和中指拨高音弦。琵琶横在膝上,比竖抱的时候按弦要吃力得多,但她手指稳,每个音都干净利落,双弹的技法一看就是下了苦功的,指腹上磨出的厚茧隔着殿上的距离都看得出来。
六种声音。
她一个人,弹出了箜篌的声部,还把自己的琵琶声部也保住了。
乾隆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然后顺着那双手往上看。她低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鼻梁秀气,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不是那种艳惊四座的长相,但胜在一种沉静的气韵,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不夺目,却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殿上安静了一瞬。乾隆屏住了呼吸,那道目光停在她脸上,比刚才重。
她没有抬头。
第二段走完,进第三段。琵琶和箜篌合在一处,她又把指法切回来,右手三个手指同时拨弦,弹出琵琶的轮指。从双弹切回轮指的瞬间,弦上的音有一丝极短的断层,一般人听不出来,但乾隆听得出来。她自己也听得出来。她手指没停,把第三段走完了。
收弦的时候,余音干净地散了。
殿上静了一息。
乾隆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不重,但很清楚:“刚才第二段,箜篌的位置,是谁在弹?”
白蕊姬抱着琵琶跪下去,额头贴地:“回皇上,是奴婢。”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姓白。名蕊姬。”
“起来。”
她站起来,垂着眼,手里还抱着那把杉木琵琶。殿上的光从窗棂间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她半边脸上,把她那张小有姿色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