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军扛着相机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巴特尔已经站在羊圈门口等着了。
他穿了件灰色旧外套，头上戴着毡帽，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像是欠了谁的钱。
林晓峰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今天的拍摄流程。他走到巴特尔跟前，把纸递过去。
巴特尔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些我看不太懂。”
林晓峰把纸收回来。“不用看，你正常放羊就行，该干嘛干嘛。赵军跟着你拍，你当他不存在。”
巴特尔的目光从林晓峰脸上移到赵军扛着的相机上，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那玩意儿对着我，我咋当它不存在。”
赵军把相机从肩上放下来，举起来比了个拍摄的姿势。“巴特尔叔，你别管我，我离你远远的，不挡你的事。”
巴特尔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去开羊圈门了。
木栅栏拉开，两千多只羊从圈里涌出来。白色的羊群挤在一起往外走，蹄子踩在干硬的土地上扬起一层薄灰。巴特尔拿着那根细木棍走在羊群侧面，嘴里发出短促的吆喝声，把羊群往光伏板的方向赶。
赵军已经跟上了，相机镜头对着羊群和巴特尔的背影。
林晓峰站在原地没动，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先拍了一段远景。蓝色光伏板一排接一排延伸到远处，白色羊群在板下散开，黄色的戈壁铺在四周，头顶是干净得没有一丝云的天。
他把手机放下来，对赵军喊了一声：“先跟拍半小时，等他到板下面稳定了再找他说话。”
赵军举起一只手比了个OK，继续跟着巴特尔往前走。
半小时后，羊群已经完全散开在光伏板下面。板子遮住了头顶的日头，地面上的草比外面的明显绿一些，羊群低头啃得很安静。
巴特尔蹲在一根光伏支架旁边，木棍横搁在膝盖上，眼睛在羊群里来回扫。
赵军凑过去，蹲到他旁边，镜头从侧面对着他的脸。
“巴特尔叔，你每天都这样看着？”
巴特尔没转头，目光还在羊群里扫。“每天。”
“看什么呢？”
“看哪只精神不对。”巴特尔的手往前指了一下，“那只耳朵耷拉的，昨天就不太爱动，今天再看看。要是还这样，得让兽医来瞅瞅。”
赵军把镜头转向那只耳朵耷拉的羊，又转回来对着巴特尔。
“在板底下养，跟以前在外面放有啥区别？”
巴特尔想了想，嘴巴动了两下才出声。
“以前在外面，夏天热死冬天冻死，羊瘦。”他用棍子在地上划了一道，“这底下好，冬暖夏凉，草也嫩，羊吃得饱长得实。”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好养。比以前好养多了。”
赵军继续问：“那你每天在这儿蹲多久？”
巴特尔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早上七点出来，晚上六七点收圈。”
“一整天？”
“一整天。”巴特尔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羊在外面，人就得在外面。”
林晓峰在远处看着监视器画面，手指在屏幕边缘攥了一下。巴特尔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演的痕迹，每句话都短，每句话都实在。这种东西是教不出来的。
赵军继续跟拍。中午的时候，巴特尔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两个馍，蹲在支架下面吃。羊群在他周围三五成群地趴着歇午觉。
赵军把这段也拍了。
下午两点左右，出事了。
一只小羊羔从羊群边缘跑了出来，歪歪扭扭地钻到一根光伏支架旁边，把身体侧过来在支架的金属杆上来回蹭。
赵军的镜头立刻跟了过去。
小羊羔蹭了几下，前腿一软趴在地上，后背还贴着金属杆，眼睛半闭着，一副舒服得不想动的样子。
巴特尔看见了，站起来走过去。
他蹲下来，两只手伸到小羊羔身下，把它整只抱了起来。小羊羔在他怀里缩成一团，脑袋搭在他的前臂上，四条腿收在肚子底下，眼睛看着镜头方向，一动不动。
巴特尔抱着它，手指在羊羔的脊背上摸了一遍，又翻开耳朵看了看，最后在肚子上按了两下。
“没事，就是痒。”巴特尔抬头对赵军说，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赵军把这段拍了整整四十秒。
林晓峰在监视器后面看完这段画面，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他把这段标记了重点，在旁边打了个批注：核心素材，必留。
拍摄持续到下午四点。赵军的存储卡拍满了两张，素材够剪十几条短视频。
回到工作室，赵军把素材导出来，林晓峰坐在剪辑台旁边盯着他剪。
第一期三分钟。
开头是羊群从圈里涌出来的远景，接着是巴特尔赶羊走向光伏板的侧面跟拍，然后是板下面羊群吃草的中景，穿插巴特尔蹲在支架旁边说话的同期声。
“这些羊比以前好养，板底下冬暖夏凉，不用担心冻着晒着。”
最后三十秒是小羊羔蹭痒和被抱起来的画面。巴特尔低头检查完说了句“没事，就是痒”，笑了一下。视频在这里结束。
字幕用的白色宋体，大小适中。背景音乐选了一段很轻的钢琴，音量压得很低，只在画面转场时能听到一点。
林晓峰看完成片，把椅子往后推了一把，站起来走了两步。
“发。”
赵军点了上传。
视频推送出去的时候是晚上八点。
林晓峰坐在电脑前面盯着数据面板，手边放了杯凉透的茶。第一个小时，播放量十二万，点赞一万八。第二个小时，播放量跳到四十七万，点赞破了五万。
赵军坐在旁边刷评论区。
“林哥，你看这条。”
赵军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一条评论点赞已经过了两千。
“巴特尔大叔抱小羊那段我看了五遍，眼眶热了五次。”
林晓峰扫了一眼，手指往下划。
“太治愈了，城里人真的需要看这种东西。”
“板下面那个草真的绿啊，跟戈壁完全两个世界。”
“凉水县这个地方我记住了，有机会一定去看。”
林晓峰的手指停在一条评论上，反复看了两遍。
“想问一下，这些羊的肉在哪里可以买到？看了视频之后好想尝一下。”
这条评论下面有十一个回复，全在问同一件事。
林晓峰把手机放下来，打开后台数据。
凌晨一点，播放量两百六十万，点赞三十二万。他盯了两分钟，数字还在跳。
他把电脑关了，回去睡了四个小时。
早上六点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
播放量四百二十万。点赞五十一万。转发八万三。
林晓峰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攥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看了十秒。
他打开评论区，从头往下翻。
前三十条热评里，有七条在问羊肉怎么买。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第三页，越翻越多。有人直接问：“下一批光伏羊什么时候有货？能不能提前预约？”
他打开后台私信，未读消息三十四条。
点开第一条：“你好，我想预约下一批光伏羊肉，请问什么时候有？”
第二条：“看了巴特尔大叔的视频，想等这些羊长大了再买，能预约吗？”
第三条：“我们公司想做中秋员工福利，光伏羊肉礼盒有没有？能定制吗？”
林晓峰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两手交叉搁在面前。他的脑子里有一根线正在被拉直。
四百万播放，五十万点赞，三十四条预约私信。
视频发出去不到十二个小时。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李铮的对话框，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两秒，然后快速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李县长，光伏羊日记第一期播放量破四百万，评论区和私信加起来三十多条预约下期羊肉。我有个想法，改成每月固定出栏一次，每月预售一次，用视频系列做持续引流。您什么时候方便，我当面说。”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李铮回了两个字。
“上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