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来看过稿,说底色涂错了,要改。”
我把那行铅笔字读出来的时候,林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一个人走在漆黑的巷子里突然踢到了什么软的东西。他没说话,但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停住了,烟灰落下来,掉在水泥地上被风吹散。
他问:“你那份备份上写的?”
我把文件翻过来,把那一页朝向林峰。他往前走了两步,凑近看了一眼,然后退回原位,把烟叼回嘴里,深吸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被风吹向东侧。
“画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块嚼不烂的肉,“你第一反应是谁?”
“画师不是人名,是代号。”我说,“一个能在逮捕令上让陈建明签字的外部人物,一个能让方远在封存名单前特意涂掉名字的幕后推手。这个人的影响力不在警察系统内部,但能穿透警察系统。”
林峰没有反驳。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动作缓慢而用力,像是在碾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这个代号我见过。李平那份线索链里,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办公桌上的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画师调色,色号缺三’,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哪个画室的采购单据。”
“那张照片还在吗?”
“在李平的手机里。手机被他老婆收起来了,应该还能找到。”
我点了点头,把备份文件收回牛皮纸信封,重新塞回冲锋衣内袋。然后我抬头看着林峰:“你刚才说,这份名单缺了一个人。画师。方远涂掉的那个名字,就是画师的本名。”
林峰点了点头。
“但方远知道画师是谁。他涂掉名字,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而是因为——”我停顿了一下,把后半句话补完,“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画师是谁。”
林峰没有接话,但他的沉默已经是一种确认。一个老刑警,在封存档案的时候,亲手涂掉了一个名字。这不是工作失误,不是笔误,是一个人在极度清醒和极度恐惧的交界处,做出的最理性的选择——他知道如果这份名单完整地落入某个人手里,自己活不过第二天。
而方远还是死了。说明涂掉名字并没有救他的命。
风又开始吹了,从厂房的另一个方向灌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和尘土的气息。
“你还记得方远出事那天的事吗?”我突然问道。
林峰听到这个问题时,身体往左侧轻微偏移了半度——几乎不可察觉的动作,但在我眼里像是有人在大屏幕上按下了暂停键,然后重新播放时音画错位。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我:“你问这个干嘛?”
“协调时间线。”我说,“我需要确认方远死前最后见过的人都有谁。”
林峰闭上眼睛,沉默了两三秒。当他再次睁眼的时候,目光变得有些空旷,像是一个人在翻找一只很久没打开过的旧抽屉:“那天下午四点左右,方远从局里出来,说他要去见一个人。没说是谁,但走的时候拿了一个文件袋。”
“他带走了什么文件?”
“我不知道,他不是从我手里拿的。是他自己从档案室取走的,登记簿上写的是‘旧案材料复查’。”林峰顿了顿,“那天晚上八点,他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一辆大货车,疲劳驾驶,红绿灯路口追尾。方远的车被撞进了绿化带,车体变形,消防队切割了二十分钟才把人弄出来。”
他的声音停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法医报告说是当场死亡?”
“法医报告写的什么不重要。”林峰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刺人的东西,“我在现场。我见过那辆车。那不是一场普通的追尾事故——货车在撞击前没有刹车痕迹。一个疲劳驾驶的司机,在红绿灯路口,没有踩刹车,直接把前车撞进了绿化带,这不叫事故,这叫处决。”
方远是被处决的。我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方远拿走的那份“旧案材料复查”,很可能就是后来被封存在档案室的那份名单的原始版本。他带着完整名单去见画师,然后用涂掉名字的版本封存回去。但画师知道了这件事,所以他必须死。
“那封存名单呢?”我问道,“那份名单在案发后多久被放进档案室的?”
林峰皱了皱眉:“大约一周后。整理方远的遗物时,在他的办公桌抽屉里发现的。我当时以为是他生前的常规工作材料,就放进了档案室的封存柜。”
“方远的遗物里,有没有一本红色塑料封皮的笔记本?”
林峰的动作停住了。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远处那个断裂的烟囱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移回来:“你怎么知道有那本笔记本?”
“因为我今天早上在钟表厂财务室的文件柜里找到了它。”我说,“方远把它藏在了第三步的位置。笔记本上写着一行字——‘峰哥,备份在第三十三号保险箱里’。那个保险箱,就是我今天拿到备份的地方。”
我看着林峰的眼睛:“也就是说,方远在死之前,不仅把名单藏在了第三十三号保险箱里,还在钟表厂的财务室里留了一个指向保险箱的线索。他做好了让备份传承下去的准备,但他没想到自己会死得那么快。”
林峰的声音低沉下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方远知道画师会杀他。但他没想到画师动手的时间比他预想的早。”我说,“所以他只来得及把第一道线索放进了钟表厂财务室,还没来得及完成第二步,就被‘处决’了。后面那三步——维修店的钥匙、文件柜的钥匙、保险箱的密码——是李平补完的。”
林峰没有说话。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握紧了一下。
“李平在接手方远的位置之后,发现了方远留下的半条线索链,然后他用自己的方式把它补完了。”我继续说道,“所以我才能够通过维修店的钥匙找到钟表厂,通过钟表厂的笔记本找到铁匠弄,通过铁匠弄的保险箱拿到这份备份。”
风停了。厂区里安静得像一座深不见底的井。
林峰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李平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因为他信不过你。”我说,“就像你信不过我一样。”
这句话像是往空气中钉下了一根钉子。我和林峰之间那两米的距离,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加清晰,像是一条裂谷,横在两个人的信任之间。
我打破了沉默:“现在的问题是——谁告诉了画师,方远手里有这份名单?”
林峰抬起头,看向我。
“方远从档案室取走名单是下午四点。他去见画师,谈判或摊牌。画师发现名单存在,所以决定处决他。但问题在于——画师怎么知道方远要带名单来见他?”
林峰的眉头拧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方远去见画师之前,有人提前通知了画师,让他做好准备。”
“对。有人当了传话人。”我说,“这个人知道方远的计划,知道方远要带着名单去见画师,甚至可能知道方远拿走的是哪份文件。”
林峰的目光沉了下来,那双看了二十多年案卷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神情。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局里还有画师的人。”
我没有接话。
因为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需要语言来确认。从方远死的那天起,答案就已经写在现场了——写在那辆没有刹车痕迹的货车上,写在封存柜里涂掉的名字上,写在李平补完线索链却不敢告诉林峰的沉默里。
局里有画师的人,而且这个人的级别不低。
我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四十二分。
“林队,我需要三天时间。”
“干什么?”
“找到那个传话人。”我说,“方远死了,李平失踪了,备份在我手里。现在我是画师唯一的目标。”我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头,“所以我会让他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