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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三章 名单上缺的那个人

    风穿过废弃厂区,卷起地面的碎纸屑和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翻动一叠旧档案。

    我看着林峰手里的文件袋,没有接。他的手指捏在文件袋封口处,指节微微泛白,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把牛皮纸捏皱,也不会让文件袋滑落。这是老刑警的习惯性动作,精确,克制,不浪费一丝力气。

    “缺了谁?”我问道。

    林峰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文件袋收了回去,夹在腋下,然后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燃,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烟雾在风中散开,从他面前飘到我的方向,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气。

    “你先告诉我一件事。”林峰说,“你拿到的那份备份里,最后一个人名是谁?”

    “你先告诉我你知道的那个版本里,缺的是谁。”我没有上他的套。

    林峰盯着我,烟夹在指间,没有抽,目光里带着一种老刑警看透猎物伪装时的审视感。“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你父亲案子的原始卷宗里,签字批准逮捕的人是谁?”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中,在我脑海里激起一圈涟漪。我父亲的案子发生在十年前,我当时还是一个警校实习生,案发后我翻过卷宗不下五十遍。卷宗上的签字流程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承办人:方远。

    审核人:赵刚。

    批准人:刑侦支队副支队长 许国梁。

    我从来没觉得这三个签名有什么问题。正常的办案流程,三级签字,层层把关。方远负责侦办,赵刚审核证据链,许国梁签字批准逮捕。

    但林峰问的是“签字批准逮捕的人”。

    我父亲的逮捕令上,签字的不是许国梁。

    我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方远签了承办,赵刚签了审核,但逮捕令上的批准人签名,我记得很清楚,是一个叫“陈建明”的人。陈建明当年是刑侦支队长,许国梁的上级。但案发后不久陈建明就调走了,去了邻市的公安局当副局长,后来听说因经济问题被双规了。

    我一直以为陈建明的签字只是例行公事。

    “陈建明。”我说。

    林峰点了点头,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陈建明两年前在监狱里死了,肝癌。他死之前有没有留下过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他的死确实把所有线索都带进了棺材里。”

    “你的意思是——”

    “我打不开那个缺口。”林峰打断我,语气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低沉到几乎不可察觉的挫败感,“陈建明一死,他签字批准逮捕的逻辑动因就没人能解释了。而我需要的那个人,恰恰就是这个逻辑动因的知情人。”

    “谁?”

    “这个人不在任何一份名单上。”林峰说,“不在方远的备份里,不在沈昭的系统里,不在赵刚的档案柜里,不在局里的任何一份卷宗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脸上:“因为他根本不是警察系统里的人。他是外部的人,但他有足够的分量,让陈建明在我父亲的逮捕令上签字。”

    我站在原地,感觉一阵凉风从破碎的窗户里灌进来,贴着脊椎一路往下走,像是有人用冰刃从背后划了一刀。

    让陈建明在逮捕令上签字的人。外部的人。足够的分量。

    我想到了一个人。

    但我没有说出口,因为那太荒谬了,因为那意味着十年前的案子和今天的所有案件是同一只手操控的,从那一天起,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一个剧本推进——方远的死、顾北辰的登场、沈昭的窃听网络、李平的线索链,以及我在这个废弃水泥厂里站着的一切,全都是剧本里已经写好的章节。

    “你想到谁了?”林峰问道。

    “你先告诉我,你知道的那份名单里,缺的是谁。”

    林峰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把文件袋的封口拉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展开,拿在手里,但没有递给我。他把那张纸转了一个方向,朝向自己,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纸张中间偏下的位置点了一下。

    “这个位置。”他说,“名字被涂掉了,用黑色的马克笔涂的。涂得非常均匀,完全看不出原来的笔画。我拿去做过红外扫描和笔迹还原,涂料的覆盖层太厚,透光层完全被破坏,还原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但我查了文件袋的来源——这份名单是从市局档案室的封存柜里拿出来的,封存时间是三年前,封存人是方远。”

    方远。又是方远。

    方远在死之前,不只准备了那份第三十三号保险箱里的备份,还在档案室里封存了一份名单。而封存前,他把名单上的一个名字涂掉了。

    “方远为什么要涂掉那个人名?”我问道,更像是自言自语。

    林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文件袋重新封好,夹回腋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因为他知道,如果不涂掉那个名字,他自己连封存名单的机会都没有。”

    风停了。厂区里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我看着林峰,他也看着我。我们之间横着那条两米的距离,横着一个被涂掉的名字,横着一个死去的刑警,横着一个坐了十年冤狱的父亲,横着一张从未被公开过的逮捕令——以及一个在背后操控一切的人。

    我伸手,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那枚牛皮纸信封,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名单的最后一行,是手写体标注的截止日期——十年前,我父亲被捕的那个月。

    然后,在日期栏的下方,我看见了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像是随手写上去的备忘:

    “画师来看过稿,说底色涂错了,要改。”

    画师。底色。涂错了。

    我抬起头,看向林峰:“我知道缺的那个人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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