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一刻钟,陈石感觉自己气血完全平稳了,才伸手拿起膝盖上的瓷瓶,拔开红木塞子。
一股清冽的丹香立刻飘了出来,闻一口都觉得神清气爽,浑身的毛孔都像是张开了。
他倒出一颗,黄褐色的药丸,圆滚滚的,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沉甸甸的,比普通的药丸重得多。
他没犹豫,仰头就吞了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滑下去,刚到腹部,就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慢慢扩散开来。一开始只是温温的,像揣了个暖水袋,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可没过多久,暖意就慢慢变热,从腹部往四肢百骸扩散,像温水漫过一样,流遍全身每一条经脉。
陈石不敢大意,立刻凝神静气,运转凝气锁脉诀,引导着这股药力,顺着经脉往皮肉里走。
淬体丹,先淬皮肉,再淬筋膜,最后淬骨髓,一层一层往里渗,急不得。
他按着师父教的法子,小心翼翼引导着药力,往皮肤、肌肉里渗。
药力所过之处,皮肉先是发烫,接着有点发麻,又有点发痒,像有无数小蚂蚁在爬,又痒又麻,说不出的难受。
陈石咬着牙,没动。
他知道,这是药力在改造皮肉,把里面的杂质一点点排出来。痒也得忍着,一动就容易散了药力。
汗水很快就冒了出来,顺着额头往下淌,后背的棉袄很快就湿透了,黏在身上。
皮肤表面慢慢渗出一层薄薄的黑灰色油腻物质,是皮肉里的杂质,被药力逼了出来。
屋里越来越热,炭盆的火加上药力发散,陈石额头上的汗珠子成串往下掉,砸在蒲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可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皮都没颤一下,稳稳地引导着药力,慢慢往下走。
屋外,周牧云就坐在檐下的石凳上。
面前摆着一张麻纸,一支毛笔,旁边放着半砚台墨。
他时不时偏头听一下偏屋里的动静,感知里面的气息变化,确认平稳,就低下头继续琢磨掌法。
昨天夜里他就想好了,第八式穿云式,核心在一个 “透” 字。
可怎么才算透?
是力道刚猛,硬打进去?不对,硬打进去的是砸,不是透。透应该是顺着缝隙钻进去,像水渗进土里,像针扎进布里,看着不猛,实则深入内里。
他想起昨天给陈石淬体丹时想到的,丹药药力是一层层往里渗的,筋骨皮肉,由外到内。那掌法的劲,是不是也可以这么走?
周牧云伸出右手,对着空气慢慢推出一掌。
起势很稳,用的是云垂式的沉劲,掌到半途,忽然手腕微微一沉,掌心含空,力道从刚猛的沉劲,变成了一股钻劲。
不是拍出去,是 “刺” 出去,像一根无形的针,顺着空气往前钻。
“呼 ——”
掌风很轻,甚至没有裂石掌那样的破空声,可对面墙根的积雪,却悄无声息地陷下去一个浅浅的掌印。
不是砸出来的坑,是像被针戳出来的,深而窄。
周牧云眼睛微微一亮。
有点意思了。
他又反复试了几遍,调整肩、肘、腕的角度。松肩,沉肘,坐腕,掌心微微含空,劲从丹田起,顺着胳膊到掌心,不是爆发出去,是 “拧” 着往前钻,像拧螺丝一样,一点点往里进。
这样打在人身上,外面看着只是轻轻一掌,实则劲能透进筋骨里,伤在内里。
这才是穿云式的真意 —— 穿肌透骨,劲如针钻。
他拿起笔,在麻纸上慢慢画穿云式的简图,从起势到发力,从肩肘到腕掌,每一个细节都标清楚。
一边画,一边在心里推演:明劲中期能练出几分形,明劲后期能透几分力,到暗劲阶段,这一式还能怎么变化。
一画就入了神,连时间都忘了。
直到院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周牧云才抬起头。
是徐清如,拎着个食盒,身上落了点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起了细碎的小雪花。
“到饭点了,我给你送过来了。” 她走进院子,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一碗白菜炖豆腐,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都是热的,快吃吧。”
“辛苦你了。” 周牧云放下笔,“天这么冷,还跑一趟。”
“这有啥辛苦的。” 徐清如笑了笑,往偏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石头怎么样了?没出事吧?”
“没事,第一天,药力在皮肉层,稳着呢。” 周牧云拿起馒头,“他心性稳,扛得住。”
“那就好。” 徐清如松了口气,又蹲下身,给炭盆添了两块炭,“屋里别冻着。我晚上下班早点回来,给你炖肉汤。”
“不用急,你忙你的。” 周牧云点点头,“医务室要是忙,就让别人送饭也行,不用你特意跑。”
“没事,我顺路。” 徐清如抿嘴笑,收拾了一下食盒,“那我先回去了,你趁热吃。晚上我早点回。”
“嗯,路上慢点。”
徐清如拎着空食盒走了,走出去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见周牧云低头吃饭,才放心地加快了脚步。
周牧云吃完饭,把食盒放在一边,又走到偏屋门口听了听。里面气息平稳,呼吸绵长,显然还在稳步引导药力,没有乱。
他放下心,回到石凳上,接着琢磨穿云式。
刚才的发力方式还有点生硬,钻劲不够,得再柔一点。像水一样,无孔不入,才是真的透。
他想起给人扎针的时候,针尖破皮而入,靠的不是蛮力,是稳和准,顺着肌理缝隙进去。
掌法的透劲也是一样,不是硬砸,是顺着对方筋骨的缝隙,把劲渗进去。
这么一想,思路一下就通了。
他再次抬手出掌,这一次更慢,更柔,可掌心里的钻劲却更足了。
指尖往前轻轻一送,空气像被轻轻刺破,连风声都很细微。
“对,就是这样。”
周牧云嘴角微微上扬,拿起笔,把穿云式的口诀和发力要点,一笔一划写在了麻纸上。
第八式,穿云式,成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往西斜了。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陈石那边很稳,穿云式也定了型,算是开了个好头。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又走到院中央,慢慢打了一遍沉云掌前八式。
从云垂筑基,到裂石爆发,到流云游走,到缠云卸力,到靠云贴身,到翻云虚实,到压云坠劲,最后到穿云透骨。
八式打完,一气呵成。
从守到攻,从走到卸,从刚到柔,从外到内,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就差最后一式凝云式了。
周牧云收势站定,心里默默想着。凝云式是明劲九式的收尾,是总纲,也是往暗劲过渡的关键。
这一式,核心在 “收”,把散在全身的明劲,凝练成一束,收放自如。
这一式急不得,得慢慢磨。
他不急,陈石突破还有几天,正好趁着这几天,把凝云式也琢磨透。
天黑透的时候,徐静姝和徐清如一起回来了。
姐妹俩拎着菜和肉,进了厨房就忙活起来。徐清如炖了一锅萝卜肉汤,香气飘得满院都是。徐静姝贴了玉米饼子,黄澄澄的,看着就香。
吃饭的时候,徐清如又问了问陈石的情况,周牧云说一切顺利,她才彻底放下心。
“明天我再给他带点换洗衣裳?” 徐清如说,“出了那么多汗,衣服都湿了,别冻着。”
“行,明天带过来吧。” 周牧云点头,“我一会儿给他送进去,让他换了。”
吃完饭,姐妹俩收拾了碗筷,又坐了会儿,就结伴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