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偏屋偶尔传来极轻的呼吸声,还有炭盆里木炭的噼啪声。
周牧云坐在檐下,就着月光,又想了会儿凝云式,没什么头绪,也不着急。他起身走到偏屋门口,轻轻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汗味和药味混着暖意涌出来。
陈石还在打坐,浑身都湿透了,脸上、脖子上都是黑灰色的杂质,看着有点狼狈,可腰杆依旧挺得笔直,气息稳得很。
药力已经走完了皮肉层,开始往筋膜里渗了。
周牧云没打扰他,把干净衣裳轻轻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又给炭盆添了两块炭,悄悄带上门退了出去。
第一天,顺利度过。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陈石就进入了最难受的阶段。
药力已经完全渗进了筋膜里。
如果说昨天是痒和热,今天就是酸和疼。
每一根筋膜都像是被拉扯、被揉搓,又酸又胀,还带着针扎似的疼,从四肢到躯干,无处不酸,无处不胀。比昨天的痒难受十倍。
陈石的牙都快咬碎了,额头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汗水像小河一样往下淌,打湿了蒲团。
他想喊,想停下来,可一想到师父就在外面,想到张铁山说的 “丹药珍贵,机会难得”,想到自己要是突破了,就能学更多掌法,就能早点跟上师父的脚步,他就咬着牙硬扛。
凝气锁脉诀运转得越来越快,引导着药力,一点点往筋膜里渗,把粘连的筋膜一点点冲开,淬炼得更坚韧、更有弹性。
每冲开一处,就疼一分,也强一分。
陈石闭着眼,脑子里一遍遍过师父教的口诀,想着沉云掌的招式,转移注意力。
疼得实在受不了了,就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经脉里的药力走向上,别的什么都不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那股钻心的酸疼,好像轻了一点。
筋膜好像被撑开了,药力慢慢渗了进去,和筋膜融在一起,变得更有韧性了。
他心里一喜,不敢松懈,继续稳稳地引导药力,往下走。
屋外,周牧云早就察觉到了里面的变化。
他能感觉到,陈石的气息波动了几下,又稳了下来,显然是扛过了筋膜淬炼最疼的阶段。
“这孩子,韧性是真不错。” 周牧云低声说了一句,眼里带着点赞许。
十岁的半大孩子,能扛住这种疼,还能稳住心神不乱,很难得。换了别的娇生惯养的孩子,早就哭着喊着停下来了。
他收回心思,继续琢磨凝云式。
昨天想了一晚上,总觉得差了点意思。凝云式,顾名思义,是把云凝起来,也就是把散劲收回来。可怎么收?
是硬生生往回拽?不对,硬拽的话,劲就断了,不连贯。
应该是像云聚云散一样,自然而然地收。放出去的时候,劲散到全身;收回来的时候,劲聚回丹田。放得开,收得拢,收放自如,才是凝云式的真谛。
周牧云站起身,在院子里慢慢演练。
起势云垂,劲沉丹田;然后双臂展开,劲散四肢,像云散开,满天都是;接着沉腰坠胯,双手回收,劲往丹田收拢,像云往一处聚,越聚越实,越凝越厚。
第一次收的时候,劲有点散,收不拢,到半路就没了。
第二次,他放慢速度,意随劲走,想着云慢慢聚拢的样子,双手回收的时候,丹田微微发力,往回吸。
这一次,散出去的劲,果然回来了大半,沉在丹田里,稳稳的。
“还是差点。” 周牧云皱了皱眉。
总觉得不够凝练,收回来的劲是散的,像一团棉花,不是一块精铁。
他站在院子里,闭着眼想。
凝,怎么才算凝?
他忽然想起淬体丹的道理。丹药进入体内,散出药力,最后被筋骨吸收,凝在骨子里,才算真正起作用。
那劲也是一样,放出去,再收回来,凝在丹田里,不是散成一团,是凝成一束,实而不僵,活而不散。
就像…… 把全身的明劲,拧成一股绳。
对,拧成一股绳。
周牧云猛地睁开眼,再次起势。
双臂展开,劲散全身,像云铺满天;然后腰胯微微一拧,双手顺着拧劲往回收,丹田同步发力,把散在四肢百骸的劲,顺着经脉往回抽,往丹田里拧,越拧越紧,越凝越实。
“呼 ——”
他收势站定,双手收在丹田前,浑身气息内敛,一点都不外泄。刚才散出去的劲,全收回来了,凝在丹田里,沉甸甸的,饱满而灵动。
成了。
周牧云长出一口气,眼里露出笑意。
第九式凝云式,成了。
明劲九式,从云垂到凝云,从筑基到收束,从外放到内凝,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他拿起笔,把凝云式的口诀、动作、发力要点,认认真真写在麻纸上,和前面八式放在一起。
九式掌法,整整齐齐,满满当当一页纸。
从开春在地脉里萌生想法,到冬天雪落时彻底成型,大半年的时间,行医、炼丹、巡诊、对敌,点点滴滴的感悟揉进去,终于有了这套完全属于他的沉云掌明劲九式。
往后,这就是他武道的根基,也是传给徒弟的根本。
周牧云轻轻摩挲着纸页,心里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中午徐清如送饭过来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周牧云心情不错。
虽然他脸上还是淡淡的,可眼神里带着点舒展,不像昨天那样总皱着眉想事。
“今天顺利?” 她把饭菜摆出来,笑着问。
“嗯,掌法琢磨通了。” 周牧云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快,“我创造的明劲九式,齐了。”
“真的?那太好了!” 徐清如也替他高兴,眼睛亮晶晶的,“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她说完,又往偏屋看了看:“石头呢?今天还顺利吗?”
“也顺利,筋膜层快淬完了,明天该入骨了。” 周牧云夹了口菜,“明天是关键,最疼,也最容易出岔子。”
“啊?那会不会有事啊?” 徐清如立刻担心起来。
“没事,有我在。” 周牧云语气很稳,“我盯着,出不了岔子。”
听他这么说,徐清如就放心了。在她心里,周牧云就是最靠谱的,只要他说没事,就肯定没事。
吃完饭,她收拾了食盒,又把带来的干净衣裳留下,才回医务室去了。
下午,周牧云没再琢磨掌法。
九式都定了型,剩下的就是慢慢打磨细节,不急。他搬了个凳子,坐在偏屋门口守着,听着里面的动静。
下午的时候,陈石的气息明显乱了几次,每次乱,周牧云就隔着门,用平缓的语气说一句 “沉住气,意守丹田”。
里面的气息就会慢慢稳下来。
不用进去,光靠声音引导就够了。陈石心性稳,只要有人提个醒,就能自己拉回来。
到傍晚的时候,筋膜层的淬炼基本完成了。
陈石的气息越来越稳,药力开始往骨髓里渗,速度慢了下来,疼痛感也暂时减轻了。
周牧云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明天,药力入骨髓,才是真正的鬼门关。扛过去,就海阔天空;扛不过去,轻则根基受损,重则伤及本源。
他起身,往炭盆里添了足足的炭,让屋里整夜都暖着。又准备了一杯温的淡盐水,放在门口,等陈石明天实在扛不住的时候,可以喝一口补补力气。
做完这些,徐静姝和徐清如也回来了。
晚上炖了肉汤,香气扑鼻。徐清如盛了一大碗给周牧云:“你也补补,守了两天了,别累着。”
“没事,不累。” 周牧云接过碗,喝了一口,暖到胃里。
姐妹俩吃完饭,坐了会儿就走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周牧云坐在檐下,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很平静。
掌法定了,徒弟的突破也在正轨上,日子安稳,身边有人,挺好。
他坐了会儿,起身回屋睡了。夜里醒了两次,都去偏屋门口听了听,气息平稳,没什么问题,才放心回去接着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