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逊克县城,张铁山脚下步子一错,整个人的速度骤然提了起来。
暗劲后期的修为尽数放开,他的身影像一道贴地掠行的黑影,踩着路边的田埂与林带,几步就窜出去数丈远。
老羊皮袄被风灌得鼓鼓的,猎猎作响,脚下却轻得像一片落叶,踩在结冰的土路上连个深脚印都留不下。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路边的白杨树飞快往后退,寻常人要走两个多时辰的路,在他脚下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
这也是他敢晌午出发、赶在饭点到复兴大队的底气。暗劲武者脚力何等惊人,百八十里山路对他而言,不过是热热身的功夫。
路过零散的村落时,他便立刻收了身法,脚步放慢,肩膀微微佝偻几分,手里拎着粗布包袱,活脱脱一个常年跑山的普通货郎,低着头慢悠悠往前走,遇上村口晒太阳的老人,还会点头打个招呼。
一般他们的武道修为是不在凡俗人前显露,免得惊世骇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点分寸,他跑了这么多年江湖,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没人的时候就全速赶路,有人的地方就扮作常人,一路走走停停,离复兴大队还有三里地的时候,他彻底收了暗劲,调匀呼吸,恢复成普通赶路人的模样,顺着大路往村子里走。
冬日的中午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融融的。
村里很安静,大多人家都在做饭,烟囱里冒着白烟,混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飘出来。
张铁山不是第一次来了,还记得周牧云家的位置,顺着村西头的路往西南方向走,没一会儿就看见了那座围着篱笆的小院。
还没走近,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轻微的拳脚风声,还有脚步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张铁山脚步一顿,放轻了脚步,走到篱笆墙边,顺着缝隙往里看。
院子里站着个半大少年,穿着厚棉袄,腰杆挺得笔直,正一招一式打着一套掌法。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慢,可每一式都沉得很,脚下像生了根,扎在雪地里纹丝不动。
是陈石。
张铁山一眼就认出来了。
上次在秦岭见过这孩子,那时候还是刚突破明劲中期,根基还算扎实,没想到这才大半年,居然已经突破到明劲后期了。
更让他移不开眼的,是那套掌法。
少年起势沉腰坠胯,双掌缓缓向前推出,手腕往下一压,像把天上的云按回地面。
动作慢得像推着千斤巨石,可肩不耸、腰不晃,整股劲沉在脚底,顺着腰胯传到掌心,全身上下没有半分散溢的力道。
“这是…… 筑基的架子?” 张铁山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武道世家出身,见过的拳法掌法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明劲阶段的筑基功夫,大多讲究一个 “沉” 字,可大多是扎马步、站桩,很少有把沉劲完全揉进掌法里的。
这一式看似简单,实则把明劲最核心的 “整劲下沉” 练到了骨子里。
每天打个百八十遍,比单纯站两个时辰马步还有用,而且连掌法的架子一起练了,事半功倍。
他正想着,少年掌法一变,拧腰转胯,右掌猛地崩了出去。
“砰” 的一声轻响,掌风破空,带着刚猛的脆响,像巨石砸落,力道十足。
是正面爆发的招式,走刚猛路子,用的是腰胯拧转的整劲,不是胳膊的蛮力。
“什么掌?比普通的崩拳更沉。” 张铁山暗自点头,“明劲练爆发,这一式刚好卡着境界走。”
他看得出来,这一掌的力道完全是从脚底起,经腿、胯、腰、肩,最后落到掌面上,节节贯通,没有半分断劲。
寻常明劲中期的武者,能把整劲练到这个程度的,百不存一。这孩子根基扎实得吓人,显然是这套掌法打磨得好。
紧接着,少年脚下动了。
踩着一趟沉稳的步子,身子跟着步法游走,掌随身走,步催掌发,像流云一样绕着院子转,游走之间掌法连绵不绝,看着不刚猛,却处处都在找破绽。
“步法加掌法,游走击打。” 张铁山眼睛亮了,“明劲后期练游走,刚好衔接上。”
一般的明劲功夫,要么重守,要么重攻,很少把游走身法和掌法揉在一起教。
可这套掌法不一样,从筑基沉劲,到正面爆发,再到游走击打,一层一层递进,刚好对应明劲初、中、后三个阶段,一步一步往上走,节奏稳得可怕。
他越看越心惊。
第四式,少年侧身迎上假想的敌人,小臂轻轻一缠,腰胯一转,像是把力道卸到了一旁,另一掌顺势反击。
“卸力反击!缠劲!” 张铁山差点叫出声来。
这可是暗劲阶段才会重点练的技巧!寻常明劲武者,顶多会个硬挡硬接,哪懂什么缠劲卸力?可这套掌法居然把缠卸的路子揉进了明劲招式里,虽然只是基础的缠裹卸力,可已经足够惊人了。
等于是从明劲阶段,就给暗劲打基础了。
“大手笔啊……” 张铁山喃喃自语。
他见过张家无数武学典籍,不是没有厉害的掌法,可大多是给有基础的武者练的,要么偏刚,要么偏巧,从来没有一套掌法,是完完全全为明劲武者量身打造的,从入门到巅峰,每一步都踩在境界的节点上,把根基打磨到极致,还悄悄埋下暗劲的伏笔。
这哪里是一套普通的入门掌法,这是给明劲武者铺的一条通天路啊。
第五式贴身靠打,肩胯齐发,短距离爆发,沉猛霸道;第六式手腕翻转,虚实不定,挑劲反击,变化多端;第七式双掌往下一压,带着千钧坠劲,像石磙压场,重若千钧。
一式接一式,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从筑基到爆发,从游走到卸力,从贴身到虚实,从坠劲到……
张铁山屏住了呼吸。
他能看出来,这套掌法明劲阶段至少有九式。
现在少年只打了七式,后面两式似乎还不太熟练,打到第七式就收了势,调匀呼吸,又从头开始打第二遍。
“已经明劲后期了,根基稳得不像话。” 张铁山心里感叹,“这孩子天赋是好,可运气更好。能遇上这么一位师父,还能有这么一套量身打造的掌法,几辈子修来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