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夜幕降临，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得仿佛要压碎重峦叠嶂的群山。
白市驿军用机场内，跑道两侧的伪装机库隐蔽在茂密的芭蕉林与枯黄伪装网下。
数十名身穿卡其布工装的美军地勤人员正手忙脚乱地调试着刚刚拆箱的P-40战机零配件，空气中弥漫着高辛烷值航空汽油与刺鼻机油味。
美军首席机械师约翰逊叼着半截玉米芯烟斗，手里拎着沉重的活动扳手，嘴里用带着浓重德克萨斯口音的英语抱怨着连绵阴雨。
就在这时，郑耀先披着军雨衣，身形挺拔如松，带着齐公卿穿过跑道泥泞的排水沟，缓步走到机场东侧靠近竹林的铁丝网边。
细雨打在钢盔与雨衣上，沙沙作响。
郑耀先忽然停下脚步，右手微微抬起。
身后的齐公卿眼神一凝，脚步瞬间钉在原地，浑身肌肉紧绷如蓄势待发的猎豹。
“六哥，怎么了？”齐公卿压低声音，右手已无声搭在腰间的特种刺刀柄上。
郑耀先半蹲下身，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只精巧的小手电，将光束压成一束极细的光斑，打在竹林外围湿漉漉的青草丛中。
这里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了半度，几根枯竹枝以极不自然的交叉角度斜插在泥坑边缘。
更致命的是，顺着泥坑往下看，一根细若发丝、涂抹了黑漆的特种铜丝，正死死卡在铁丝网最下层的铁蒺藜缝隙间。
约翰逊晃晃悠悠走过来，用生硬的中文咧嘴笑道：“嘿，郑！你们中国军人总是这么疑神疑鬼，这不过是野兔子踩出来的……”
“闭嘴，站在那儿别动！”郑耀先头也没回，冷喝一声。
那冰冷肃杀的语气让高大的约翰逊浑身一颤，下意识僵在原地。
齐公卿半跪在郑耀先身侧，用手里的工兵刺小心翼翼拨开覆盖的枯叶泥沙。
泥坑下露出的景象，让一旁的约翰逊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叼在嘴里的烟斗啪嗒一声掉在泥浆里！
泥坑深处，整整齐齐并联埋放着三枚经过车削改装的五十公斤航空爆破炸弹！
引信处连接着极其精密的特种水银平衡电门，只要机轮滑出跑道压中细铜丝，或者排雷者手稍微一抖触动水银柱，整座东跑道连同百米外的战备油库，瞬间就会化作冲天火海！
“上帝啊……这是……水银无声引信！”约翰逊吓得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这东西碰都不能碰，得立刻呼叫防化爆破连……”
“等爆破连来，雷已经炸了。”
郑耀先神情冷峻从容，取下白手套，从齐公卿手里接过一柄薄如柳叶的钢制解剖刀与一把精密铜镊子。
雨水顺着郑耀先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但他握刀的右手稳得如同一座悬崖花岗岩，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
刀尖精准无误地探入引信铝制保护盖的缝隙中，轻轻一挑，金属外壳应声翘起。
郑耀先屏住呼吸，左手铜镊子以毫厘不差的精度探入水银电门凹槽，夹住那根细如蛛丝的雷管击发撞针弹簧，右手手腕骤然一抖，解剖刀锋划出一道微弱的火星，瞬间切断了背面的接地地线！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脱扣声响起，三枚水银引信同时弹离爆破筒。
整个排雷过程，仅仅耗时五秒钟！
郑耀先将沾着泥水的水银雷管在手里掂了掂，反手扔到约翰逊怀里。
约翰逊手忙脚乱地接住，看着雷管底部那一枚清晰的日本海军横须贺特种军工厂樱花钢印，这位傲慢的美军机械师由衷地竖起大拇指：
“郑！你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特工宗师！要是没有你，我们今晚全都要被送上天！”
郑耀先甩了甩雨衣上的水珠，淡淡道：“让地勤弟兄们加强巡逻，跑道周围的明暗绊线全部清理一遍。公卿，上测向车！”
“是！”
两分钟后，一辆伪装成运菜卡车的军统特种无线电侦测车冲出机场大门，在滂沱大雨中疾驰向南岸山区。
车厢内部一片昏暗，只有无线电测向仪的荧光屏发出幽幽绿光。
两名头戴耳机的黑室技术特务满头大汗地转动着测向旋钮，耳机里不断传出刺耳的蜂鸣尖啸。
“报告处长！南岸方向跳频信号极度活跃，频率锁定在0.76兆周！”技师摘下一边耳机急促汇报，“信号经过山体回波折射，范围在南山至黄桷垭之间！”
郑耀先站在挂满军用地图的车壁前，手里握着铅笔，目光如电般扫过地形高程线。
他在南岸黄桷垭老君洞道观的位置重重扎下一枚红头图钉，冷笑道：
“不用测了，就是老君洞！居高临下，不仅能俯瞰整座长江水道，藏经阁的砖木飞檐还能完美伪装天线阵列！传令赵简之，带特务营封死老君洞前山石阶，车灯大开，虚张声势！公卿，带直属队跟我从后山悬崖上！”
“明白！”
深夜十一点，南山黄桷垭。
暴雨如注，漆黑如墨的崇山峻岭在惨白闪电撕裂夜空的瞬间，宛如狰狞的洪荒巨兽。
老君洞前山牌楼前，赵简之率领上百名军统特务开着大卡车，雪亮的大灯撕破雨幕，刺耳的警报器尖叫着，假模假样地封锁山门，大声喝骂拍门，引得道观前殿一阵混乱。
而此时，在道观后山垂直近九十度、高达三十余米的湿滑绝壁之下，十几道黑色的人影正如灵猴般贴壁而立。
郑耀先将勃朗宁手枪咬在口中，脱下皮鞋换上防滑麻绳草鞋。
齐公卿抛出精钢飞爪，稳稳咬住崖顶的一棵老松树干。两人拉着浸油麻绳，脚尖踩着石缝青苔，在狂风暴雨中无声攀登。
不到半分钟，两人已翻过悬崖石栏，悄无声息地落入藏经阁后院的幽暗回廊。
回廊尽头，两名头戴道巾、身穿青布道袍的青年男子正手持装着消音筒的鲁格手枪，警惕地贴在后窗向外张望。
郑耀先打了个割喉手势。
齐公卿身形如黑豹滑地掠出，脚底没有带起半点声响。
在两名假道士察觉脑后生风回头的瞬间，齐公卿双臂如铁箍般勒住一人的脖颈猛然一拧，咔嚓脆响，那人当场气绝；
另一名刺客正欲扣动扳机，郑耀先手中的特战匕首已化作一道寒芒破空而至，噗的一声直接洞穿其右手掌骨，将枪支与手掌死死钉在廊柱上！
刺客刚要惨叫，郑耀先已欺身而上，手肘如重锤狠狠砸在其太阳穴上，敌特眼珠一翻瘫软倒地。
解决掉暗哨，郑耀先拔下匕首，推开藏经阁紧闭的红漆暗门。
大殿内檀香缭绕，巨大的三清泥塑神像在闪电光芒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神像下的供桌旁，一名留着长须、面容枯瘦的老道士正盘膝坐在蒲团上。
然而，在他的道袍宽大袖口下，却戴着一副精密的防静电胶皮手套，膝盖前赫然摆着一本摊开的日军《联合舰队特别暗号表》！
听到门轴转动的轻响，老道士眼皮猛地一跳，浑身爆发出极强的凶煞之气。
他正是日本海军特高课潜伏山城王牌谍报组长，“夜蝠”山田平八少佐！
山田没有丝毫犹豫，右手探入香炉抓出一支特制勃朗宁短枪，抬手就要朝郑耀先扣动扳机！
电光石火之间！
咻！
齐公卿手中的军刺化作一道惨白流光激射而出，精准贯穿了山田的右腕手腕，鲜血喷涌，手枪啪嗒砸在供桌上。
山田狂吼一声，身子借势扑向供桌下，左手企图抠开衣领暗扣吞下氰化钾毒丸。
郑耀先长腿如鞭，横空一脚踹碎整张红木供桌，靴底狠狠踏在山田的面门上，将其死死踩在青石地砖上！
山田满脸是血，嘴巴拼命咬合。
郑耀先右手铁指如鹰爪探出，咔嚓一声直接捏碎了山田的下颌骨，两根手指顺势探入其喉咙深处，硬生生抠出一枚包裹在蜡丸里的剧毒胶囊！
“在老子面前玩服毒？你还嫩了点。”
郑耀先冷哼一声，示意齐公卿：“把地板撬开！”
齐公卿拔起地上的战术匕首，狠狠插入三清像蒲团下方的一块松动青石地砖缝隙中，用力一撬！
轰隆！
石板翻开，露出一口深达一米的水泥防潮暗坑！
暗坑内部，赫然架设着一台崭新的美制柯林斯超短波大功率发报机！
机器面板上的红色电源指示灯正在疯狂跳动，两只高灵敏度水银整流管散发着幽蓝光芒，一条隐蔽的铜芯天线顺着泥塑像后背直通殿顶的八卦琉璃宝顶。
而在电台下方的变压器铁芯边上，散落着一堆刚刚烧过的纸灰。
郑耀先蹲下身，用镊子从尚未燃尽的灰烬边缘，小心翼翼夹起半截巴掌大小的铅笔草稿电文。
借着手电筒光芒，电文上的日文片假名在烟熏焦黑中依然清晰可辨：
【汉口第三飞行团王家墩基地：九七式重爆机十六架装弹完毕，破晓五时起飞，目标，白市驿一号机库。引导频段已锁死。】
站在身旁的齐公卿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呼道：
“六哥！还有不到四个小时，日军重轰炸机就要从汉口起飞了！”
山田被齐公卿提着衣领按在石柱上，口中吐着血沫，眼神怨毒地狂笑：
“支那特工……咳咳……你们来晚了！信号已经发出去了……破晓时分，皇军的炸弹……会把你们连同美国飞机炸成灰烬！”
郑耀先面无表情地看着狂犬般的山田，冷笑一声，将那半张残存的电文缓缓折叠整齐收入怀中。
窗外，一道惨白的惊雷划破夜空，照亮了大殿内狼藉的地面与郑耀先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郑耀先把玩着手中那柄寒光凛冽的解剖刀，冷冷吐出两个字：
“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