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三十分,距离汉口王家墩机场十六架重型轰炸机起飞,只剩下最后三个半小时。
罗家湾十九号,地下大牢三号重刑审讯室。
逼仄阴湿的石壁上渗着暗红色的水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与刺鼻的来苏水气息。
山田平八被粗重冰冷的铁镣死死锁在精钢铸造的受刑椅上,右臂缠着带血的肮脏纱布,脱臼的下颌骨刚被军医粗暴地复位固定,嘴里不停淌着粘稠的血水。
面对墙壁上挂满的皮鞭、烙铁、电刑箱与压骨机,山田眼神狰狞凶狠,死死咬着后槽牙,一副顽抗到底的亡命徒模样。
铁门沉闷地推开,军靴踏在潮湿水泥地上的脚步声清晰入耳。
郑耀先脱下沾着雨水的大衣递给身旁的赵简之,手里既没有拿刑具,也没有带笔录本。
他拉开一张厚重的木椅在山田对面坐下,从银色烟盒里慢条斯理地抽出两支哈德门香烟。
啪嗒。
金壳防风打火机划出一道明亮的火苗,郑耀先把两支香烟同时点燃,深吸了一口,随后将其中一支稳稳塞进山田满是血污的干裂嘴角。
山田猛地一怔,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下意识想要扭头吐掉。
但长时间的失血剧痛与神经紧绷,让他的躯体在尼古丁的刺激下不由自主地产生依赖,喉结剧烈滚动,大口吞吸了一口辛辣浓烈的烟雾。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嘴里吐出一道青白色的烟圈,忽然用一口极其地道、带着浓重长崎与佐世保腔调的日语,幽幽开口:
“山田君,九月里的佐世保港,秋刀鱼该上市了吧?你老家鹿儿岛湾的那条打渔机帆船,现在还在下海么?”
这一口带着浓浓日本南部海港腥味的熟悉乡音,如同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在山田的心口上!
山田瞳孔骤然放大,嘴里的烟卷剧烈颤抖起来,死死盯着郑耀先,用日语失声质问:
“你……你怎么会知道鹿儿岛!你到底是什么人!”
郑耀先淡然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绣着樱花与水波纹的深蓝色丝绸佩刀布,在修长的手指间轻轻翻转:
“日本海军第十二航空队特务部少佐,山田平八。你的叔父山田盛太郎,曾在江田岛海军兵学校任教官。你十三岁考入中野学校横滨分所,三年前被影佐祯昭派遣到西南大后方潜伏。”
说到这里,郑耀先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将山田的五脏六腑剖开:
“可是山田君,你自以为在为天皇效死尽忠,你知不知道,影佐祯昭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把你当成了一颗必死的弃子?”
山田脸色狂变,厉声嘶吼:“八嘎!胡说八道!大日本帝国军人从不背叛袍泽!影佐机关长承诺过,只要白市驿机场被彻底夷平,就安排我经由雷州半岛水路撤回本土!”
“撤回本土?”
郑耀先冷笑一声,从怀里取出一张刚从道观青石砖下起获的花旗银行存折,啪的一声狠狠拍在刑讯铁桌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本以‘清风道长’名字开立的二十万法币户头,支取印鉴是影佐的私章。但早在三天前,汉口特高课就已经向花旗银行办理了挂失销户,并将这笔钱全部转入了影佐在瑞士联合银行的私人匿名账户!”
郑耀先逼视着山田那张惨白扭曲的脸,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
“道观外围的竹林里埋设的是水银引信,只要炸弹一响,老君洞的藏经阁就会被军统连根拔起!影佐发给汉口的绝密电文草稿上,写明的是‘发报后就地玉碎’!他连一滴供你撤退的汽油都不会给!你死了,他是运筹帷幄的机关长,而你,不过是汉口军令部档案里一个被注销的无名特务,甚至连鹿儿岛老家的瞎眼老娘,都拿不到哪怕一枚铜板的抚恤金!”
山田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滚落,与脸上的血水混成一片。
作为潜伏多年的老牌情报军官,他太清楚梅机关与特高课内部那种冷血残酷的权谋倾轧了。
郑耀先说出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银行账号与隐秘代号,全部丝丝入扣,彻底击溃了他心底最后一道狂热防线!
“不……不会的……影佐那条老狗……他竟敢卖我……”山田嘴唇乌青,整个人瘫软在受刑椅上,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郑耀先将烟头按灭在铁桌上,冷冷道:
“交出日军重轰炸机群的跳频码表和应答密语,我保你一条命。等抗战结束,你可以换个名字回佐世保捕鱼。要是不说,我现在就把你塞进麻袋沉入嘉陵江,汉口那边只会以为你早已‘忠勇玉碎’。”
两分钟令人窒息的死寂。
审讯室里只有石缝渗水滴在水泥地上的清脆滴答声。
终于,山田双眼无神地垂下头,沙哑绝望地吐出了一串串日军绝密参数:
“我说……重爆机群……跳频波长1.12兆周,长机代号‘赤城’,地面应答密码每十分钟轮换一次,今夜的进场呼号是,樱花落尽,秋雨正浓……”
站在门外的赵简之与黑室技师飞速记录,额头上全是兴奋的汗珠。
就在这时,审讯室沉重的铁门再次推开。
戴笠披着一袭黑色毛呢大衣快步走入,身后跟着两名荷枪实弹的侍卫副官。
戴笠看了一眼已经彻底招供的山田,眼中满是对郑耀先的激赏,伸手重重拍了拍郑耀先的肩膀:
“老六!神了!前后不到一刻钟,你连一鞭子都没动,就把这块硬骨头生生敲碎了!”
郑耀先站起身敬礼:“局座,汉口起飞时间是破晓五点整,现在是凌晨两点十分,还有不到三小时,必须立刻启动移花接木!”
戴笠眼中闪过一丝枭雄特有的狠绝与果断,指着门外大声道:
“耀先!委座方才在黄山官邸亲自下了手令,此战关系陪都生死与飞虎队首批战鹰的安危!局本部特种电讯总台、歌乐山黑室、以及白市驿和梁平的防空部队,全部归你一人全权节制!你想怎么打,放手去打!”
“是!”
十分钟后,歌乐山密林黑室指挥中心。
十二道菱形天线在暴雨夜空中发出低沉的电磁嗡鸣。
黑室首席技师坐在大功率美制发射机前,戴着耳机,右手稳稳扣住电键。
郑耀先站在电台后方,冷冷吐出指令:“按照山田的发报指法与触键力度,用日军原版加密程式,发送假引导信号!”
滴滴答,滴答滴,
清脆密集的电波刺破夜空,划向千里之外的汉口江汉平原。
电文内容极具迷惑性:
【特急密电:白市驿大雾弥漫能见度不足十米,美方战机航材已紧急转场至梁平备用机场!梁平跑道已铺设引导火堆,令机群修正航向三十度,直扑梁平实施轰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整个黑室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电台水银整流管散热风扇的呼呼声。
两分半钟后,耳机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短促的摩尔斯电码应答声!
技师一把抓下耳机,激动得满脸通红,大声喊道:
“回电了!汉口王家墩第三飞行团长机回复:‘明白!十六架三菱九七式重型轰炸机已满挂燃烧弹升空,预计破晓五点十五分抵达成渝空域!’”
黑室大厅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沉欢呼!
郑耀先面色如冰,没有丝毫懈怠,转身抓起直通白市驿机场的军用红色保密电话:
“我是郑耀先!接陈纳德顾问与防空司令部高炮旅!”
“命令:梁平假跑道山坳,立刻点燃带硫磺柴油的伪装篝火,假机库帆布全部撑开;”
“白市驿机场所有已组装完毕的P-40鲨鱼嘴战机,在三点前全部推入地下防空暗洞伪装掩蔽;”
“防空旅特务营在白市驿峡口制高点两翼,秘密架设十二挺美制双联装水冷高射机枪,伪装网拉死,高炮部队装填高爆穿甲燃烧弹!”
“各单位进入绝对无线电静默,等我红旗信号!”
放下电话,郑耀先快步走出黑室,钻入黑色防弹轿车,向着风雨呼啸的白市驿峡口疾驰而去。
夜雨渐渐停歇,天边泛起了一抹惨白如纸的鱼肚白。
白市驿峡口两侧悬崖峭壁上,十二座暗堡隐匿在茂密的荆棘与枯藤之下。
齐公卿亲自操控着一挺粗壮的双联装高射重机枪,一千二百发特制大口径穿甲弹链冰冷地盘在弹箱里。
陈纳德身穿皮夹克,嘴里咬着雪茄,手持望远镜站在防空指挥所的石缝掩体内,神情严肃中透着难以掩饰的狂热。
郑耀先身姿笔挺地立在最高处的射击指挥平台上,手里紧紧攥着一面指挥红旗。
清晨五点十分。
极度死寂的山谷上空,突然隐隐传来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低沉嗡鸣。
嗡,!嗡,!
那声音由远及近,初时如闷雷滚过天际,转瞬之间化作惊天动地的钢铁咆哮!
只见远方的晨雾云层被狂暴地撕裂开来,十六架涂着刺眼膏药旗图案的日本海军九七式双发重型轰炸机,呈品字形梯队,如同一群嗜血的黑色秃鹫,恶狠狠地扑向了成渝峡谷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