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树林河口。
上百艘小船塞满猛火油、硫磺与干柴,船舱里火光跳动。
陈祖义站在岸堤上,眼眸中燃烧着熊熊烈火。
“斩缆!”
刀光落下,上百根缆索齐齐断开。火船借着退潮水势冲出河口,火焰连成一线,直扑黑礁湾外的大明舰队。
旧港炮台上,海盗们终于爆出欢呼。
福船再大,也怕火。只要烧穿大明船阵,郑和的炮再凶,也得沉进海里。
破浪号上。
王景弘放下千里镜,神情沉下去。
“统帅,火船百余艘,最前面已经进了一里半,陈祖义这下该掏空了。”
郑和没有看那片火海,他先看潮旗,再看远处压低的云层。
施进卿送来的薄绢铺在案上,河口、水道、暗礁、旧港泊位,全被标得清清楚楚。
“退潮快尽了。”郑和抬起头。
王景弘眼神一动,立刻明白过来。
只听见郑和继续道:“主战福船降帆,以侧桨后撤半里。快船分两翼压上去。床弩改挂油罐,专打最前排火船。”
“再传令,各舰不得追入湾口。先清外海,船工还在港中。”
“遵令!”
令旗扬起。二十艘主战福船同步收帆,甲板上的水手转入桨位。庞大船身缓缓后撤,阵型依旧严整。
二十六艘护航快船同时脱离两翼,海浪拍在船首,快船压低船身,直插火船阵。
“床弩上弦!”
“火箭备!”
船上千户拔刀怒喝,粗重弩箭被推入弩槽,箭杆后方绑着密封油罐。
“放!”
崩!崩!崩!数十支弩箭撕开夜幕,砸进最前方的火船。陶罐碎裂,火油沿甲板泼开。紧随而至的火箭钉落,火焰猛然蹿起。
轰!
第一艘火船炸成碎片。
轰!轰!
后面的火船躲闪不及,连续撞上燃烧的残骸。船与船挤成一团,火势越烧越大,原本整齐的火船阵顷刻乱了。
王景弘盯着海面,沉声道:“统帅,火船散了!”
就在此时,海面上的风向突然一变。
原本吹向外海的西南风,骤然停歇,紧接着,一股强劲的海风从外海倒卷而来,直扑陆地。
“起风了。”郑和抬头,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咸湿海风,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天命,在大明。
风向突变,海浪翻涌。原本顺流而下的火船,被强劲的海风硬生生推了回去。
燃烧的火船调转船头,带着冲天的火光,狠狠撞入了旧港外港的海盗阵型中。
“不!快转舵!”
“躲开!躲开!”
喊声刚起,一艘火船已经撞进海盗船阵,火焰攀上船帆,猛火油顺着甲板流淌,点着绳索,也点着堆在船边的箭箱和火药。
轰!一艘海盗船从中炸裂,残木带着火雨砸向四周。
外港彻底失控。
海盗船相互碰撞,跳海者堵满水道。岸上炮台想开炮,又怕误伤自家船阵,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势吞没泊位。
......
旧港炮台。
陈祖义呆呆地看着倒卷而回的火海,脸上的疯狂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绝望。
火船阵破了,外港完了。
旧港,守不住了。
“大哥!外港保不住了!兄弟们顶不住了!”赵老黑满脸黑灰地冲上炮台,声音里带着哭腔。
陈祖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未等作答,只听见炮声从外海传来。一发铁弹越过海面,砸碎外港箭楼。碎石落下,炮台上的海盗顿时乱作一团。
“撤。”陈祖义睁眼,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转身就走。
“撤?撤去哪?”赵老黑愣住了,“港里还有各寨弟兄,炮台和码头也还没丢……”
陈祖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声音低得发狠。
“郑和的船已经压到湾口,华民也未必安分。把旗舰底舱那三十个船工带走,再带上能拿的银票和轻金。”
“只要船工还在,咱们就能造船。旧港没了,南洋还有别的港。”
赵老黑喉结滚动,这下懂了,陈祖义这是弃卒保帅。
几万跟随他出生入死的海盗,就这样被他毫不犹豫地当成了拖延大明舰队的炮灰。
很快,陈祖义带着数十名心腹亲卫,匆匆冲下炮台,直奔内河方向。
那里有一条隐秘的暗水道,可以直接通往南洋腹地,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然而,当他刚冲到内河船坞附近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前方,火光冲天。
......
旧港内河船坞。
外港的炮声和冲天的火光早已传到这里,负责看守船坞的海盗们人心惶惶,不时探头向外张望。
船坞账房外。
华民首领施进卿站在阴影中,看着被火光映红的夜空,知道时机已到。
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把打磨得极其锋利的短刀,眼神冰冷。
日月王旗已至,旧港该天亮了。
两名海盗正凑在一起低声咒骂,施进卿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噗!噗!”
寒光闪过,两名海盗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便捂着脖子倒在血泊中。
“动手!”
施进卿一声低喝,黑暗中数百名华民如潮水般涌出。有人握竹矛,有人拿铁锤,也有人抡着拆船用的木槌。
“杀!”
守卫仓促拔刀反扑。
华民从两侧压上,竹矛先刺穿前排,铁锤紧跟着砸下。有人倒在乱刀下,更多人踩着血水冲进船坞。
不到半刻钟,外围的数十名看守便被清理干净。
施进卿冲到船坞底舱,抓起铁锤砸开铁锁。
“大明的兄弟们!”舱门被踹开,“郑统帅打进来了!陈祖义要跑!出来拿家伙,报仇!”
底舱内,被关押的大明船工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他们双眼通红,冲出底舱,捡起地上散落的刀、枪、剑、镗、棍、叉......
“断他退路!”施进卿带人冲向暗水道上的青石拱桥。
桥墩年久失修。
数日前,施进卿又借修缮之名,在桥腹裂缝里塞入干柴、油桶,并悄悄凿松了几处关键楔石。
这是他给陈祖义留的坟。
此时,陈祖义已经带着亲卫赶到了暗水道入口。
两条小艇藏在芦苇下,亲卫正要上前拖船,桥头忽然亮起火把。
“陈祖义!”施进卿站在桥上,浑身染血,“你欠旧港华民的债,今日该还了!”
陈祖义抬头,双眼几乎裂开,“施进卿,你敢背叛我!”
“背你娘的叛?”施进卿冷笑,“娘希匹,受死吧!”
陈祖义亦是拔刀怒吼,“给我杀了他!”
施进卿并没有贸然冲锋,而是火把一扔,落入桥下。
轰!
油桶与干柴同时燃起。桥腹里传出闷响,火焰钻进裂缝,几处被凿松的楔石接连崩开。半座青石拱桥轰然下沉。
巨石砸进暗河,水浪冲起数丈高,狭窄水道被碎石与断梁彻底堵死。
陈祖义被气浪掀翻,爬起来时脸上满是灰土与血。
暗河已无路可走。
赵老黑盯着废墟,声音发颤,“大哥,暗道没了。”
前方,大明舰队封住外海。
身后,华民与船工占了船坞。
陈祖义站在原地,耳边尽是炮声、喊杀声与火焰爆裂声。
他盯着堵死的暗道,半晌未动。
一名亲卫忽然想起什么,急声道:“大哥!红树林还有两条小艇,能顺支渠钻出去!”
陈祖义猛地回神。那条路水浅、泥深,退潮后随时搁浅。
可这已是最后一条路了。
“丢下箱子!”他嘶声下令,“带上船工,去红树林!”
赵老黑咬牙,领着海盗朝废墟冲去。
施进卿举起染血短刀,大明船工与数百华民并肩而立,堵住船坞通向红树林的路。
“一个也别放走!”
“大明万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