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敏!
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大堂外的院坝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几名胆小的六房书吏直接两眼一翻,吓晕在青石板上。
同知赵德昭更是面无人色,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疯了……全疯了……”
正二品封疆大吏,一省行政长官!
更要命的是,范敏不仅是执掌福建民生钱粮的布政使,他还是当朝四位内阁大学士之一、八十岁高龄的文渊阁大学士宋讷的得意门生!
洪武二十八年孔府覆灭后,朝堂经历大洗牌,如今内阁之中,解缙主抓新学与科举,郁新精算天下钱粮,茹瑺协理兵事,而资格最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学宫与地方衙门的,正是这位曾任国子监祭酒多年的宋讷!
怪不得!
怪不得杨本初一个泉州贱籍余孽,能拿到国子监的保送文书!
怪不得他前脚在春闱考中进士,后脚就能精准无比地空降回泉州府当推官!
这根本不是什么寒门孤子的逆袭,这是整个福建官场从上到下,联合应天府学阀织就的一张通天巨网!
陈三脸色骤变,手掌死死按住绣春刀柄,下意识地看向郭镇:“侯爷……”
在锦衣卫看来,这案子已经彻底变味了。
查两个走私的寺庙,哪怕抄出五百万两,那也是地方治安案;可一旦动了左布政使范敏,那就等于直接捅破了福建布政使司、福建都司的马蜂窝,甚至会把火直接烧回应天府的内阁!
一旦处置不当,福建七卫哗变、地方官吏集体罢工,东南海防瞬间就会瘫痪!
堂中,杨本初静静地站着。
他看着周围锦衣卫和金吾卫骤然紧绷的脸色,眼底竟闪过一丝嘲弄。
这就是官场。
当你只贪一万两的时候,所有人都能踩死你;可当你把一省封疆大吏、把整个福建三司衙门几十号高官全都绑在同一条船上时,你就得掂量掂量了。
“侯爷。”
杨本初微微欠身,语气重新变得恭敬而温和,“下官之所以把这些摊开来讲,绝非威胁侯爷。下官只是想替侯爷算一笔账。”
“如今大明西域初定,燕王殿下明年开春还要远征钦察汗国,南洋那边,郑将军刚打下锡兰山,正是急需福建船厂和闽南粮饷支援的时候。”
杨本初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若是此刻把范布政使、把福建都司的几位指挥使全都掀出来,八闽之地頃刻大乱。没有了地方官吏弹压调度,泉州和福州的造船厂三日之内就会停工,南洋水师的补给线当场断绝。到时候,太孙殿下的五年海防大计受阻,这个责任,谁来担?”
“更何况,”杨本初指了指地上瘫软的圆通和周延,“白莲教的首恶圆通、弘法已经落网,通夷走私的陈、林两族也已抄没,五百八十万两真金白银就在府衙后院堆着。北平庆寿寺那条线,查到这里,已经算是人赃并获、功德圆满了。”
“只要侯爷点头,今日这堂上,死的是白莲妖人圆通,活下来的是太孙殿下的新学门生杨本初。”
“范布政使在福州早已备下厚礼,承诺今后福建每年向东宫铁道基金认购三百万两,泉州港所有的海商船队,尽数归入皇家总商会麾下听候调遣。”
杨本初抬起头,直视着郭镇的双眼:“杀下官一人,引爆八闽官场,坏了太孙殿下的南洋大局;还是留下下官这把好用的刀,带着五百八十万两现银和泼天大功回京复命。侯爷是聪明人,这道题,不难选吧?”
大堂内外,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站在堂口的武定侯。
赵德昭眼底甚至重新燃起了一丝希冀——如果郭镇妥协,为了稳住局面,他们这些知情的泉州官员说不定也能混个流放或者革职,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一息,两息,三息。
郭镇一直没说话。
他低着头,右手食指在公案边缘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权衡利弊。
突然,郭镇停下了手指。
他抬起头,看向身侧的陈三,脸上露出一副极其古怪的表情:“三儿,我刚才没听错吧?这小子是在教本侯怎么替太孙殿下省钱、怎么顾全大局?”
陈三一怔:“好像……是的。”
“噗嗤。”
郭镇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他一边笑,一边摇着头走到杨本初面前,再次伸手替这位新科进士整理了一下胸前的七品鸂鶒补子。
“杨本初啊杨本初,本侯刚才还夸你聪明,怎么一转眼就犯起蠢来了?”
郭镇拍了拍他的脸颊,动作轻佻,“你在国子监读了三年书,难道只学会了算几何,没打听打听咱们这位皇太孙殿下,到底是个什么脾气?”
杨本初眉头微皱:“侯爷此言何意?”
“你还真当自己和那个什么狗屁范布政使是个角?”
郭镇脸色骤然一冷,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杨本初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大堂里炸响。
杨本初整个人被抽得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公案角上,嘴角当场裂开,一口鲜血喷在青砖地上。
这位刚刚还在指点江山、自诩手握八闽命脉的新科进士,直接被打懵了,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郭镇。
郭镇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居高临下地吐出一口唾沫,“跟本侯玩投鼠忌器?”
郭镇一脚踩在杨本初的胸口,靴底用力碾了碾,声凉如水:“今年二月,孔府够不够大?天下读书人的祖宗!殿下说清就清,三千金吾卫直接把衍圣公府犁成了白地!”
“今年四月,安南够不够乱?杨溥在富良江边半个月砍了五万颗脑袋,江水红了三个月,安南布政使司照样运转得跟陀螺一样!”
“上个月,太医院三十个御医联名罢诊,拿满朝勋贵的性命威胁东宫,殿下眼皮都没眨一下,差点把他们全扒光了扔进大牢!”
郭镇俯下身,抓起桌上那份长达丈许的皇家银行流水单,直接砸在杨本初满是血污的脸上。
“你以为本侯今晚才知道范敏?”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皇家银行总行早在半个月前就从应天府发过来的大额银票异动底单!”
杨本初瞳孔剧烈放大,颤抖着手指抓起地上的账单。
只见账单最上方,赫然盖着东宫皇太孙的朱批大印,上面列着的根本不是泉州陈、林两家的流水,而是福州布政使司官银库与江南钱庄的兑付记录!
“殿下派本侯出京的时候,给本侯看过两份名单。”
郭镇直起身,声音传遍整个府衙大院,“第一份,是从南洋沉船里捞出来的西洋教廷名册;第二份,就是皇家银行查出来的福建官银亏空黑账!”
“殿下早就知道福建的官场烂透了!也早就怀疑你们这帮蛀虫拿着朝廷的海防拨款,在泉州和福州搞官商勾结、借庙洗钱!”
“殿下原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郭镇摸了摸下巴,学着朱允熥平时那副冷淡的腔调:“福建那帮文官,占着东南最好的深水港,却连几艘像样的战船都造不出来,留着也是浪费粮食。郭镇,你去替孤清了,谁敢拿海防大局要挟朝廷,你就把谁的脑袋砍下来,挂在船厂大门上当风铃。”
轰隆!
这一番话,如同九天惊雷,彻底劈碎了杨本初最后的依仗。
从始至终,皇太孙朱允熥想要拔掉的,就不仅仅是几个白莲教的妖僧,而是整个盘踞在东南沿海、企图垄断海贸利益的旧官僚与豪商集团!
他杨本初自以为绝妙的“断尾求生、借刀洗白”,在东宫那位爷眼里,不过是一出猴戏!
“不……不可能……”
杨本初死死攥着那张带朱批的银行底单,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范大人是宋阁老的门生!你们若是动了整个福建官场,谁来替朝廷收税?谁来替水师筹粮?!你们不怕东南大乱吗?!”
“乱?本侯巴不得他们乱!”
郭镇哈哈大笑,一脚将杨本初踹翻在地,“他们不造反,本侯怎么名正言顺地抄他们的家?怎么把那三十八个贪官在应天买的宅子收归国库?至于民生——”
郭镇转过头,看向堂外黑压压的金吾卫,朗声喝道:“陈三!告诉这位二甲进士,咱们这次从应天府出来,船舱底下除了加特林,还装了多少人!”
陈三挺胸上前,声如洪钟:“回侯爷!随船南下的,还有皇家银行核算司账房一百二十人,莫愁湖新学堂首期毕业的实务监生三百人,以及工部与海事学院特派员八十人!此刻就在后渚港外的大船上候命,随时可以接管福建一省所有盐课、税银、船厂与府县衙门,福建乱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