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站在露台上,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狄仁杰当了大半辈子地方官,见过的帝王也就高宗李治一个。那位圣人对他虽有知遇之恩,可君臣之间终究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给李治上疏,李治偶尔会采纳,更多时候是石沉大海。
可今天,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天子,在月亮上面,当着满朝皇室和文武的面,亲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告诉他“你值得”。
不是因为你是谁家的人,不是因为你背后有什么势力,就是因为你愿意给百姓做事。
这辈子,值了。
“微臣........”狄仁杰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主位深深一拜,“微臣领旨!纵肝脑涂地,也必不辜负陛下所托!”
张柬之跟着拜下去,嗓子已经哑了:“微臣亦然!”
“好!”
高台右侧,一个洪亮的声音炸了开来。
李渊双手拍着桌案站了起来,端着酒杯,满脸红光,扫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
“君臣一心!我大唐才能越来越强盛!今日咱们祖孙三代、四代人坐在这儿,能有这等局面,全赖高明治国有方!来来来,都端起杯来,敬高明一杯!”
这话一出,满座哗啦啦一片响动。
李世民第一个站起来,端着酒杯冲李承乾举了举。长孙无垢含笑起身,窦皇后也跟着端起了杯子。
李丽质、城阳、小兕子三个丫头坐在小桌旁边,兕子端的是一杯奶茶,城阳举着果汁,李丽质拿的是一杯加了蜂蜜的温水。
李恪、李道宗、李孝恭、老年李贞,连带着缩在角落的老年李治和李显李旦,全都站了起来。
前排的程处默端着酒碗,后排的狄仁杰和张柬之刚被扶起来还没坐下,又赶紧端起面前的杯子。
“敬九霄陛下!”
几十号人的声音在广寒殿露台上同时响起来,从贞观朝的老臣到弘道年间的子孙后辈,从宗室王爷到地方小吏,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了主位上那个十五岁的少年身上。
李承乾端起酒杯,冲众人点了点头,仰头一口干了。
就在这时候,坐在贞观朝皇子席位上的李泰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快步走到过道中央,冲着主位深深一躬,然后抬起头,脸上堆着笑,嗓门拔得老高:
“阿兄!”
“青雀不善言辞,但有几句心里话,今天非说不可!”
他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中气十足地开口了:
“阿兄乃是我大唐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位真神真圣!”
“文治武功远迈三皇五帝,仙法造化堪比盘古女娲!”
“阿兄一人之力,可使枯骨生肌、天河改道、日月换位、山海倒转!阿兄治下的大唐,疆域万里、百姓安泰、仙凡共治、六道轮转........便是神话里头的瑶池天庭,也不过如此!”
满座安静了一瞬。
李泰丝毫不受影响,越说越来劲。
“阿兄才具冠绝古今,胸襟吞吐日月,气魄震慑三界,恩威并施使百官死心塌地,仙法浩荡令万民感恩戴德!”
“有阿兄在,便是天塌了也能补上,地裂了也能合拢!我大唐能有阿兄这样的圣君,当真是........是万世修来的福分!是天地间最大的造化!青雀此生能做阿兄的弟弟,死而无憾!”
说完,李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翻过杯底朝着李承乾亮了亮,然后再次深深一拜。
“青雀敬阿兄!”
整个广寒殿露台上,鸦雀无声。
程处默端着酒碗的手悬在半空,嘴巴微微张着。
李恪低着头拿筷子戳碟子里的菜,肩膀在抖。
李道宗扭过头去,假装在看月面上的环形山。
坐在角落的老年李治瞪圆了眼睛看着年轻版的四哥,心说这么多年没见,四哥这张嘴怎么比抹了蜜还甜?
倒是李渊老爷子,听完之后抚掌大笑,连声说好。
主位上的李承乾看着站在过道中央、满脸期待地等着回应的李泰,沉默了两秒,端起面前重新斟满的酒杯,微微点了点头。
“坐吧。”
就两个字。
然后一口把酒喝了。
李泰如释重负,笑容满面地退回了自己的席位,一屁股坐下去,夹了块鸡腿塞进嘴里,从此老老实实地吃东西,再没多说一个字。
长孙无垢坐在侧位上,目光从李泰身上收回来,嘴角微微翘了翘。
这孩子学乖了。
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事不该做。不争不抢,安分守己,把嘴上的功夫做足了就缩回去。
这才是他该活成的样子。
.........
王德端着红漆托盘走上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个托盘动。
盘子上摆着两枚金灿灿的药丸和两颗散发着淡淡白光的心形物件。
延寿丹和仙道之心。
狄仁杰和张柬之站在原地,看着王德捧着托盘走到面前。
“二位大人,请。”王德笑眯眯的。
狄仁杰先伸手取了延寿丹,放到嘴边,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李承乾一眼。
李承乾正端着杯子跟李渊说话,压根没看他。
狄仁杰见状直接把金丹塞进嘴里,咽了。
药丸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胃里头往四肢百骸扩散,速度不快,但走到哪儿哪儿就暖洋洋的。
狄仁杰五十三岁的身子骨,这些年在地方州县操劳公务,腰背早就隐隐发酸,右膝盖逢阴天就胀痛。
这会儿那些毛病,像雪碰着了热水,化了。
紧接着是仙道之心。
白色光芒没入胸口的那一刻,狄仁杰只觉得浑身骨头咔咔响了几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在经脉里头冲撞了两圈,最后沉到了丹田的位置,安安稳稳地收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皱纹变浅了。
不是完全消失,但明显年轻了十来岁的样子。他抬手摸了摸鬓角,原本花白的头发,如今只剩下零星几根白丝。
旁边的张柬之也吞了丹药和仙心,变化比狄仁杰更明显。
他本来就比狄仁杰大五岁,整个人灰扑扑的像根枯柴。这会儿腰杆挺直了,脸上的皱纹消了一大半,一头白发变成了灰中带黑,看着至多像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
他手里头还攥着那个从清源县带来的粗陶饭碗,碗里头的粟米饭早干巴了,这会儿跟他本人形成了一个非常诡异的反差。
坐在末尾的老年李治看着这一幕,眼珠子转了好几圈。
他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李显,压低声音:“看见没?十年延寿丹加仙道之心,两样一块儿赏的!那两个老头一个才是刺史,一个就是个八品县丞!”
李显使劲点头:“儿臣看见了。”
“你爹我好歹也是个皇帝!”老年李治一脸幽怨,“阿兄就不能多赏我两颗?”
李旦在旁边小声说:“阿耶,您昨天刚被阿兄治好了眼疾和风眩,那个补天手的效果可比延寿丹强多了吧?”
老年李治瞪了小儿子一眼,没吭声,但心里头还是觉得亏。
前排的狄仁杰和张柬之再次跪了下去。
“微臣叩谢陛下天恩!”
李承乾摆了摆手:“行了,起来吧。回去之后好好干,朕派过去的人你们要配合好。弘道朝那边的烂摊子不少,有什么难处,让天兵传话过来就是。”
“微臣遵旨!”两人站起身,退到了席位旁边坐下。
狄仁杰低头看着自己变年轻的手,攥了攥拳头。
六十岁之前蹉跎半生,六十岁之后遇上了这位九霄陛下。
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大唐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