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一号，周一。
炜杰站在新办公室的窗前，看着中关村大街上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在地上像一层碎金。
倒计时十五天。
何明的爬虫爬到了五十万个网页。分布式架构跑稳定了，三台服务器昼夜不停地运转，硬盘灯一闪一闪，像三颗同步跳动的心脏。
刘芳的索引系统做了第三次升级。五十万网页的检索响应时间，平均2.1秒。她还加了一个简单的排序算法——基于关键词出现频率和网页被引用次数的综合权重。
王志远的分词团队做出了第一版中文分词系统。词典容量五万个词，支持未登录词的识别，准确率比正向最大匹配提升了将近一倍。
何明把这四个模块拼在一起——爬虫、分词、索引、排序——做成了一个能用的产品。他给这个产品起了一个名字：
"找得到"
和炜杰的公司名一样。
十一月五号，炜杰做了一次内部演示。
他把所有人召集到新办公室的大厅里——十六个人，站成一排，面前是一张从复印店借来的折叠桌，上面放着一台显示器。
炜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三个字：
中关村。
回车。
2.3秒后，屏幕上列出了十条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中关村电子市场的介绍页面，第二条是海龙大厦的招商信息，第三条是一篇关于中关村科技园区的新闻报道。
"相关性怎么样？"炜杰问。
"比搜狐强。"何明说，"搜狐搜'中关村'，前三条里有一条是卖电脑配件的广告。我们没有广告。"
"比新浪呢？"
"新浪的搜索结果里有两条404。"小陈说，"我们一条都没有。"
炜杰又输入了一组关键词：
搜索引擎 技术。
回车。
这一次，第一条结果是何明在北大BBS上发表的技术帖，第二条是刘芳写的一篇关于索引优化的文章，第三条是一篇翻译自美国的关于Google的科普文章。
"这个好。"炜杰说，"我们自己的内容排到了前面。"
"因为关键词匹配度高。"王志远说，"'搜索引擎'和'技术'这两个词，在我们的索引库里，何明和刘芳的文章是匹配度最高的。"
炜杰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面前这十六个人。
"各位，"他说，"十五天后，我们要见一个人。这个人，是我们整个计划的核心。他手里有一项专利，能让我们的搜索结果比Google更精准。他回国后，会创立一家公司，那家公司将改变中国人获取信息的方式。"
他顿了顿："我们的任务，是在他创立那家公司之前，让他看到——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风扇嗡嗡运转的声音。
"何明。"
"在。"
"演示环境的稳定性，能做到什么程度？"
"连续运行72小时不出问题。"何明说，"超过72小时，硬盘温度会升高，可能需要重启。"
"72小时够了。"炜杰说，"刘芳。"
"在。"
"索引备份做了几份？"
"三份。"刘芳说，"主服务器一份，存储服务器一份，还有一份刻成了光盘，存在我宿舍的保险柜里。"
"王志远。"
"在。"
"分词系统的词典，还能扩展吗？"
"能。"王志远说，"目前的五万词可以扩展到二十万词，只需要增加人手和周期。"
"好。"炜杰走到白板前面，在"找得到"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红线。
"这个产品，是我们见李彦强的门票。"他说，"门票够不够硬，取决于十五天后的演示。"
他转过身："所有人，这十五天，把bug清完，把边界情况处理完，把能想到的问题全部解决掉。十五天后，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
十六个人看着他。没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点了点头。
十一月十号。
倒计时五天。
炜杰在办公室待到凌晨两点。他把演示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开场说什么，怎么介绍团队，怎么演示产品，怎么回答可能的问题，怎么提出合作方案。
每一个环节，他都准备了三个版本。最佳情况、一般情况、最坏情况。
如果李彦强对产品感兴趣，他走A方案。
如果李彦强持保留态度，他走B方案。
如果李彦强直接拒绝，他走C方案——一个更激进的方案，用更高的估值和更大的股权比例来打动对方。
炜杰把三个方案写在三个不同的笔记本上，锁进办公室的抽屉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凌晨的中关村很安静。大街上的路灯亮着，但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一辆出租车开过，车灯在柏油路面上扫出一道弧线。
手机响了。
苏晓棠。
"还没睡？"他问。
"在赶一件活。"她的声音带着倦意，"客人明天要取。"
"你呢？"
"刚把演示方案定完。"
"紧张？"
炜杰笑了一下。
"有点。"
苏晓棠在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炜杰，"她说，"你记不记得，有一年冬天，你在县城，第一次开了五家店，前一晚上也紧张？"
炜杰想了一下。
"记得。"他说，"那时候手里没钱。
"后来呢？"
"后来五家店都还行”。
"再后来呢？"
炜杰靠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后来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
"所以。"苏晓棠说，"这一次也会成。"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苏晓棠说，"你紧张，是因为你在乎。但你不会输，因为你比别人多看一步。"
炜杰没说话。
"做完这个活，"苏晓棠说，"我给你寄一件新外套。省城的秋天凉了，北京更凉。"
"好。"
"挂了。"
"嗯。"
电话断了。
炜杰把手机放回口袋，在窗边站了很久。
凌晨的寒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深秋的萧瑟。但他不觉得冷。
十一月十二号。
倒计时三天。
张婷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IDG的人已经到北京了。"她说，"前天到的，住在北京饭店。听说他们已经跟李彦强通过两次电话，谈的是天使轮的框架。"
"半岛资本呢？"炜杰问。
"还没到。但他们的投资经理下周来，跟李彦强约的是回国后第一周见面。"
"我们的优势是什么？"
张婷想了想。
"我们比他们早。"她说，"IDG和半岛都是机构投资者，决策流程长，尽职调查至少要一个月。我们是个人投资，决心快，当天就能定。"
"还有呢？"
"我们有产品。"张婷说，"他们只有钱，我们有产品和团队。李彦强是技术出身，他看到我们能做事，会比看到钱更动心。"
炜杰点点头。
"还有最后一件事。"他说，"我们见面的地点，不能让他们选。"
"什么意思？"
"IDG和半岛请李彦强去五星级酒店、高级餐厅，那是他们的主场。"炜杰说，"我们要反着来——让李彦强来我们的办公室，看我们的产品，见我们的团队。"
"他会来吗？"
"会。"炜杰说，"因为他和我一样，都是做事的人。做事的人，不相信PPT，只相信代码。"
张婷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好像什么都算到了。"
"不是算到。"炜杰说，"是赌。"
"赌什么？"
"赌李彦强跟我一样，觉得这个世界上，做事的人比说事的人更值钱。"
十一月十四号。
倒计时一天。
炜杰起了个大早。他去理了发，换了一件新衬衫——苏晓棠寄来的那件，藏青色，棉布的，袖口绣了一朵小小的海棠花。
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领口。
手机响了。是张建国。
"炜杰，确认一下。李彦强的航班，UA888，明天下午两点到达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我知道了。"
"IDG的人明天也会去机场。"
"我知道。"
"你准备怎么办？"
炜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藏青色衬衫，领口整齐，眼神很稳。
"去机场。"他说。
"然后呢？"
"然后，"炜杰说，"把所有人挡住，只让李彦强看见我。"
张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你疯了。"
"可能。"炜杰说，"但这是最干净的路。"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三个笔记本——A方案、B方案、C方案——塞进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
公文包是新的，牛皮的，拉链很顺滑。他拎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不重。但里面装着他过去三个月的全部准备。
炜杰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十一月十五号。
下午一点三十分。北京首都国际机场，国际到达大厅。
炜杰站在人群中，穿一件藏青色衬衫，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的位置很讲究——正对出口通道的右侧，既不挡路，又能让从通道里出来的人第一眼看到他。
他的旁边，是何明。何明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那是他们的演示机，五十万网页的索引库，2秒响应，全部装在里面。
张婷站在何明的另一边，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资料——团队介绍、技术架构、产品截图。
刘芳没有来。她在办公室守着服务器，确保演示环境不出问题。王志远在办公室待命，如果演示需要远程支持，他能在十秒钟内上线。
陈婉清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手机。她的任务是拦截——如果IDG的人出现，她要想办法拖住他们，给炜杰争取时间。
下午一点五十分。
广播里传来航班到达的通知。UA888，旧金山飞北京，已经落地。
炜杰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出口通道。通道很长，拐了一个弯，从里面看不到外面的情况。
脚步声。先从通道里传出来，然后是人影。
第一个出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西装，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走路很快。炜杰不认识他，但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IDG的人。
炜杰没动。他的眼睛盯着通道口。
第二个出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金发，个子很高，穿一件驼色大衣。她推着一辆行李车，上面堆着两个大箱子。
第三个……
炜杰的目光停住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灰色的夹克，戴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电脑包。他的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的眼睛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炜杰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
炜杰向前走了一步。
"李彦强？"他说。
男人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是？"
炜杰伸出手。
"炜杰。"他说，"找得到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我们在硅谷的InfoSearch找过你。"
李彦强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不认识你。"
"但你认识这个。"炜杰说。
何明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四个字：
超链分析。
回车。
2.1秒后，屏幕上列出了十条搜索结果。第一条是李彦强在InfoSearch发表的专利文档，第二条是一篇关于超链分析技术原理的科普文章，第三条是Google的PageRank技术对比。
李彦强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炜杰。眼镜后面的眼睛，从困惑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兴趣。
"你做了一个搜索引擎。"他说。是陈述句。
"对。"炜杰说，"五十万网页，2秒响应，中文分词，超链排序。"
"为什么做？"
"因为知道你会回来。"炜杰说，"我想让你看到——在你回来之前，已经有人把路铺好了。"
李彦强沉默了三秒钟。
通道里，IDG的那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目光在炜杰和李彦强之间扫了一下。
"李博士？"他说，"我是IDG的程伟，我们电话聊过。车在外面，北京饭店已经安排好了。"
李彦强没看他。他看着炜杰。
"你有车吗？"他问炜杰。
"有。"
"你的办公室在哪？"
"中关村。海龙大厦往北，走路十分钟。"
李彦强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对IDG的程伟说："程先生，谢谢您的安排。但我今天有约了。"
然后他转向炜杰。
"走吧。"他说，"让我看看你的产品。"
炜杰接过何明手里的笔记本电脑，拎在自己手里。他转身，和李彦强并肩往出口走去。
何明和张婷跟在后面。
IDG的程伟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铁青。
炜杰没有回头。
他的手里拎着笔记本电脑，电脑里装着五十万网页的索引，和一个团队的全部心血。
他的身边，走着李彦强——那个即将改变中国互联网的人。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样长，一样直。
没有歪。
机场外面，天很蓝。
11月的北京，风已经带了冬天的凉意。但炜杰觉得，这个冬天，不会太长。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让李彦强先上。
然后他自己坐进去，把笔记本电脑抱在胸前。
司机问："去哪？"
炜杰说出一个地址。声音很稳，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中关村。"
出租车发动，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往后退——候机楼、停车场、高速公路的护栏、远处灰蒙蒙的城市轮廓。
李彦强坐在副驾驶，没说话。他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北京，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阔别多年的故土。
即将开启的战场。
炜杰坐在后座，双手抱着笔记本电脑。他的手指在机壳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敲一扇门。
门已经开了。
现在，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