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机场高速上行驶。
车窗外的景色单调——灰色的护栏、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灰扑扑的楼房。北京的冬天来得早,路边的杨树叶子掉光了,枝桠像一把把骨头叉子,戳向天空。
李彦强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
炜杰坐在后座,笔记本电脑抱在胸前。他没主动开口,他知道李彦强在想事。这种时候,谁先开口谁输。
过了五分钟,李彦强说话了。
"你的爬虫,用的什么语言?"
"Perl。"炜杰说,"何明写的。单机版八小时能爬一万个网页,分布式版三台服务器并行,二十四小时能爬五万。"
"去重怎么做?"
"MD5签名。每个网页算一个哈希值,重复的直接扔掉。"
李彦强点点头,没评价。他又问:
"索引呢?"
"倒排索引。"炜杰说,"刘芳做的。关键词映射到文档ID,文档ID再映射到词频和位置。五十万网页,平均响应2.1秒。"
"排序算法?"
"简单版的超链分析。"炜杰顿了顿,"基于你的专利思路。"
李彦强转过头,从副驾驶的位置看着他。
"你看过我的专利?"
"全文读过三遍。"炜杰说,"1996年申请,1997年授权。超链分析,通过分析网页之间的链接关系来评估网页的相关性。和Google的PageRank思路接近,但实现路径不同。"
"不同在哪?"
"PageRank看的是链接数量。链接越多,权重越高。"炜杰说,"你的超链分析看的是锚文本内容。链接文字和搜索关键词的匹配度,决定了目标网页的相关性。"
李彦强的眼神变了。
不是审视,是一种被理解的松弛。像一把锁,找到了正确的钥匙。
"你懂技术。"他说。
"不懂。"炜杰说,"但我懂你的技术值多少钱。"
李彦强笑了一下。很轻,几乎是一闪而过,但炜杰看见了。
出租车从中关村大街拐进一条支巷,在一栋灰色小楼前停住。
炜杰付了车钱,拉开车门。
"到了。"
办公室在二楼。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来,又在他们身后灭了。炜杰走在前面,李彦强跟在后面,何明和张婷落在最后。
推开门,办公室里十六个人站成一排。
刘芳站在最前面,穿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手指上有一圈墨水渍。她身后是何明团队的三个人,王志远分词团队的四个人,还有北极星转过来的八个原班人马。
没有人坐着。所有人都站着,像一支等待检阅的队伍。
炜杰走进来,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转过身。
"李彦强。"他说,"北大信科1987级,纽约州立大学布法罗分校计算机博士,InfoSearch核心工程师,超链分析专利持有人。"
他顿了顿:"他要回国创业,做中文搜索引擎。我们要么帮他,要么被他干掉。"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钟。
然后刘芳第一个开口:"我们的产品呢?"
炜杰打开笔记本电脑,接通电源,连上办公室的局域网。
"五十万网页。"他说,"2秒响应。中文分词。超链排序。"
他把屏幕转向李彦强。
"试试。"
李彦强走到桌前,双手放在键盘上。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半秒钟,然后敲下了第一组关键词:
北京大学。
回车。
2.0秒后,屏幕上列出十条结果。第一条是北京大学的官方网站首页,第二条是北大招生简章,第三条是一篇关于北大百年校庆的新闻报道。
李彦强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又输入了一组:
搜索引擎 技术 专利。
回车。
2.2秒。十条结果。第一条是InfoSearch的技术白皮书,第二条是李彦强自己的超链分析专利摘要,第三条是一篇关于Google PageRank的对比分析文章。
李彦强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这篇文章,"他指着第三条,"是谁写的?"
"何明。"炜杰说,"我们技术团队的技术顾问,前硅谷WebCrawler工程师。"
李彦强转过头,看了何明一眼。
何明站直了身子,但没说话。
李彦强又输入了第三组关键词:
李彦强。
回车。
2.1秒。十条结果。第一条是InfoSearch的员工介绍页面,第二条是一篇关于硅谷华人工程师的专题报道,第三条是北大信科系的校友名录。
李彦强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直起腰,双手从键盘上拿开,插进口袋里。
"产品还可以。"他说。
炜杰知道,"还可以"从李彦强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但有几个问题。"李彦强说。
"你说。"
"第一,爬虫速度太慢。"李彦强说,"Google现在每天能爬几百万个网页,你们二十四小时才五万。按这个速度,一年后你们的索引量还不到Google的百分之一。"
"能解决。"炜杰说,"加机器,上分布式存储。我们有方案,只是没钱。"
"第二,分词准确率不够。"李彦强转向王志远,"你们的词典五万词,覆盖不了专业术语和新兴词汇。比如'搜索引擎'这个词,你们能正确切分,但'信息检索'就不一定了。"
"我们在改进。"王志远说,"下一步要做基于统计语言模型的分词,不依赖词典。"
"第三——"李彦强顿了顿,"排序算法太简单。你们的超链分析只是雏形,没有考虑用户行为、点击反馈、时间衰减这些因素。"
"这些你有。"炜杰说。
李彦强看着他。
"什么?"
"你的专利。"炜杰说,"超链分析的完整实现,包括锚文本分析、链接权重传递、反作弊机制。这些在你的专利文档里都有,但我们没有授权,不能直接用。"
办公室里安静了。
十六个人的目光,从李彦强身上移到了炜杰身上,又移回了李彦强身上。
李彦强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中关村。灰色的楼房,光秃秃的杨树,远处海龙大厦的招牌在暮色中亮着霓虹灯。
"你知道我回国之后,第一件事要做什么吗?"他问。
"融资。"炜杰说。
"对。融资。"李彦强转过身,"IDG给我开了价,天使轮一百万美元,占百分之二十五。半岛资本也在谈,价格可能更高。"
"你可以拿他们的钱。"炜杰说。
"然后?"
"然后花三个月搭团队,六个月做产品,九个月找客户。"炜杰说,"一年后,你可能有十万用户,也可能一个没有。"
李彦强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有更好的方案?"
"有。"炜杰从包里取出三个笔记本,放在桌上,"A方案,B方案,C方案。"
李彦强看着那三个笔记本。蓝皮、黑皮、红皮,整齐地码在桌上,像三张牌。
"A方案。"炜杰翻开蓝皮笔记本,"我们合并。你的专利和技术团队,加上我们的产品和十六人团队,成立新公司。你当CEO,我投两百万人民币,占百分之二十。张建国投五十万美元,占百分之十五。你以技术入股,占百分之三十五。剩下的百分之三十,给团队。"
李彦强没说话。
"B方案。"炜杰翻开黑皮笔记本,"我们不合并,但合作。你做你的公司,我做我的投资。我们签一个技术授权协议,你的超链分析专利授权给我们使用,我们付你专利费,同时给你百分之十的干股。你专心做产品,我们帮你做市场和运营。"
李彦强的嘴角动了一下。
"C方案。"炜杰翻开红皮笔记本,声音低了一些,"你拒绝我们,我们也不拦你。但我们会去找你的竞争对手。国内做搜索的不止你一个,北极星的刘芳、何明、王志远——他们加起来,不一定比你差。"
办公室里安静得像一间密室。
十六个人屏住呼吸,看着李彦强。
李彦强看着桌上那三个笔记本。蓝、黑、红,像三条路,摆在他面前。
他伸出手,拿起了蓝皮笔记本。
A方案。
炜杰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两百万人民币。"李彦强说,"不够。"
"加上张建国的五十万美元。"炜杰说,"合计六百多万人民币。"
"还是不够。"李彦强说,"我要做的不只是一个搜索引擎。我要做一个门户,一个入口,一个所有人上网的第一站。这需要钱,需要人,需要至少一年的开发周期。"
"钱可以继续筹。"炜杰说,"人有我们。时间——"
他看着李彦强的眼睛:"时间站在我们这边。Google进不来,Yahoo进不来,国内没有对手。只要我们跑得够快,这片市场就是我们的。"
李彦强把蓝皮笔记本合上,拿在手里。
"我需要考虑。"他说。
"可以。"炜杰说,"但别考虑太久。"
"多久?"
"三天。"炜杰说,"三天后,IDG会正式出价。三天后,半岛资本的人到北京。三天后——"
他顿了顿:"窗口就关了。"
李彦强把笔记本塞进电脑包里。
"给我安排一个住的地方。"他说,"我不住酒店。"
"已经安排好了。"炜杰说,"办公室楼上的招待所,单间,能上网。"
李彦强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办公室里的人。
十六个人,十六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你们的产品,"他说,"确实有底子。但要做成一家伟大的公司,光有底子不够。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炜杰问。
李彦强的嘴角动了一下。
"野心。"
他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钟。
然后小陈第一个喊出来:"他选了A!"
"还没选。"炜杰说,"他说了要考虑三天。"
"但他拿了蓝皮笔记本!"小陈说,"A方案的笔记本!"
炜杰看着门口。
"拿了不等于选了。"他说,"三天后才知道。"
何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觉得他会选吗?"
炜杰没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中关村。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大街照成一条金色的河。
"何明,"他说,"你知道为什么我在机场就能认出李彦强吗?"
"为什么?"
"因为他的眼神。"炜杰说,"那种眼神我在镜子里见过。知道未来在哪,但还没走到。不甘心,又不服气。"
他转过身,看着何明。
"这种人,要么成为最好的盟友,要么成为最可怕的对手。"
"你希望是哪种?"
炜杰笑了一下。
"我希望他是第三种。"
"第三种?"
"合伙人。"炜杰说,"一起改变中国互联网的人。"
晚上,炜杰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很晚。
他把B方案和C方案的笔记本锁进抽屉,只留下A方案的空壳——李彦强把内页带走了。
他打开台灯,在昏黄的光线下,把今天发生的事一条一条写在纸上。
李彦强的反应。
他提出的三个问题。
他的犹豫。
他最后那句话——"还需要野心"。
炜杰停下笔,看着窗外。
野心。
他有野心吗?
上辈子,他从三十七层跳下去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活得太窝囊了。
这辈子,他要活得不窝囊。
不是比别人有钱,不是比别人有权。是比别人看得远,比别人站得稳,比别人在风暴来的时候还能站稳脚跟。
这是野心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但不管是不是,他已经在这条路上了。
手机响了。
是张建国。
"怎么样?"
"A方案。"炜杰说,"他拿了A方案的笔记本。"
张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他答应了?"
"没有。考虑三天。"
"三天……"张建国说,"够IDG做很多事了。"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炜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等。"他说。
"等什么?"
"等他发现,"炜杰说,"IDG能给他钱,但不能给他团队。半岛能给他更高的估值,但不能给他产品。只有我们——"
他顿了顿:"能给他全部。"
张建国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最厉害的不是做事,是等。"
"因为我比别人知道,"炜杰说,"风往哪边吹。"
电话断了。
炜杰放下手机,关上台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了又灭。他走到楼下,推开大门,冷风扑面而来。
中关村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的海龙大厦还亮着几盏灯。
炜杰站在街边,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星星很少,但有一颗很亮,挂在北方,像一盏灯。
他想起苏晓棠说过的话——"你比别人多看一步"。
这一步,他已经看到了。
现在,只等另一个人也看到。
炜杰整了整衣领,沿着大街往前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面上。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他都在心里数一个数。
一天。
两天。
三天。
然后,答案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