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文英到大上海的时候七点半刚过。
大厅里灯光亮得晃眼,留声机里放着一支软绵绵的曲子,几个穿旗袍的太太坐在桌边说话。
经理认得陈继宗,这是从南洋陈家过来的少爷,是汪太太的侄儿子。
已经来了好几次了,他迎上去引他们上了二楼靠前的位置。
陈继宗坐下来就要了一壶茶,给汪文英倒了一杯:“文英,这是上海滩最漂亮的歌星,白玫瑰,她八点多才上台,你先坐坐。”
汪文英靠着椅背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台下,今天早上他才回到上海,一个中午就光听表弟说白玫瑰,还翻出不少照片给他看,他看了,是漂亮,但是这样的女子,进不了他们的门。
看着旁边的陈季宗,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此时台上正有一个穿红裙子的歌星在唱歌,嗓子甜得发腻,唱一句扭一下腰。
他看了几秒就把视线收回来了。
中午接风宴上的事他还没忘——留声机放了一首歌,旁边的人说是白玫瑰唱的。
旁边的人跟他说,这个女人在华懋饭店唱《满江红》唱得满堂寂静,他的父母被气得当场离了席。
陈季宗没眼色地还一直跟他说白玫瑰如何如何。
他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就记住那个长相了。
陈继宗在旁边喝着茶,眼睛看着台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着话。
汪文英应了几声,心思不在话上,想着她妈叫他赶紧回上海,就为了掩盖父亲一个星期前就回上海的事,告诉所有人,之前汪家跟何家根本不存在内斗……
台上换了两个人之后,灯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她走出来的时候汪文英正在低头看酒水单,听见前奏的声音抬头扫了一眼,然后目光再没有收回去。
珠光色的旗袍,底下是柔柔的纱,裙子美极了,身段也好极了,她背对着观众,右手抬起,打开扇子,侧脸对着台下,回眸一笑,随后一只手搭在话筒架上,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等前奏过去。
光从她头顶落下来,她没有站得笔直,是松的,像一棵被风轻轻吹着但根扎得稳的树,站在那里不动,整个人的轮廓却是活的。
她开口唱第一句,声音从麦克风里推出来,清清亮亮的,每一个字都落得稳当。
那嗓音他在接风宴上隔着留声机的喇叭听过一半,现在她站在那圈光里,字字句句都落在他耳朵里。
他没有碰那杯茶。
三首歌,他听完了一首不漏。
茶凉了也没有换。
散场的时候汪文英下楼站在大厅柱子旁边。
陈季宗拿着花要去送,鬼使神差地他也跟着去了。
他走到柜台前弯着腰跟经理说了几句话。
经理转身进去,不大一会儿端了一束花出来——白玫瑰混着红玫瑰,绸带系得端正,卡片上印了“汪文英”三个字。
经理端着花往后台去了。
依萍正坐在化妆镜前卸妆,从镜子里看见经理端着花进来,放在桌角,弯着腰说汪家公子送的。
她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手里拆耳环的动作也没有停:“帮我谢谢那位先生。花我就不收了,心领了。”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不大,客客气气的,像是对一个常来的客人说的那种话。
经理张了张嘴,她低头把耳环放进盒子里,没有抬头的意思。
经理只好端着花出来了。
刚走到走廊拐角,一只手伸过来接住了那束花。
刘南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靠在墙上,制服穿得板正,帽子压得低低的,手里接花的时候动作自然得像接自己的东西。
经理愣了一下,她已经低头看了一眼绸带上“汪文英”三个字,随手把花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把自己的花从背后拿出来抱着。
花落进桶底的时候闷响了一声,绸带散开来搭在桶沿上。
刘南溪偏头朝大厅那边扫了一眼,像是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对经理说话:“什么东西都往白玫瑰面前送花。他送的明白吗?有我送的好看?”
她手里那束花是下午从别人桌上顺来的,花店刚包的,露水还挂着,她一路拎到这个时候,想着万一碰见白玫瑰,手里有束花好看一点。
依萍正好从化妆间出来。
她看见刘南溪站在走廊里,脚步没有放慢,走到她面前站定。
刘南溪看见她过来了,下意识站直了。
依萍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束花,又抬眼看了她一下:“刘先生送花来了?”
刘南溪偏过头,“我巡逻路过。你今天唱的不错,奖励你的!”
依萍笑着伸手把花接过去,手指在花瓣上停了一瞬,花上的露水还没干透,凉丝丝的:“那我收下了。”
她把花拿在手里,朝刘南溪弯了一下嘴角:“谢谢,刘先生。”
刘南溪呲个牙,正想笑,又觉得这里人多,有损她的威严,就站在原地没动。
手在身侧动了动,过了两秒才开口:“好了好了,回去早点歇着。”
依萍点了下头:“那我下班了,你有空常来听。”
她转身走了,手里那束花在走廊的灯光底下晃了一下,拐过弯就不见了。
刘南溪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看着那道背影彻底消失,才转身往外走。
步子还是懒懒散散的,跟平时差不多,但路过垃圾桶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桶沿上那束花,“汪文英”三个字还看得见,绸带垂在外面。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通行的巡捕经过喊了她一声。
她转过头看过去,嘴角那点刚收起来的笑意瞬间没了,整张脸拉下来:“你先走。”
那人被她看了一眼,后背一紧,什么都没敢多说,快步走了。
走出门去才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刘南溪没听见,她已经走下台阶了。
旁边一个认识刘南溪的客人正好端着酒杯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刘南溪一见到白玫瑰就挤眉弄眼,跟得了大病似的,见着别人就跟人家挖了她家祖坟一样。”
另一个人接话:“上回有个客商多看了白玫瑰几眼,被她拖到巷子里揍了一顿,听说到现在走路还拐着腿。”
几个人笑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汪文英站在柱子旁边,把那一切从头看到了尾。
那束花歪在桶沿上,他端着一杯酒没有喝,站了几秒才把酒杯放下。
陈继宗从旁边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表哥,那是刘家的人,管码头那家,是巡捕房的。”
“不足为惧。”汪文英没有再说话,往外走的时候夜风灌进来,他站了一下才弯腰上了车。
陈继宗跟在他后面上车的时候往垃圾桶那边看了一眼,那束花还歪在桶沿上。
他表哥这是看上白玫瑰了?
那他怎么争?
陈季宗收回目光,没有提这件事,但心里有事。
本来他先认识白玫瑰的,还想着追求她,现在汪文英动了心思,他也不好再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