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点,大上海门口的霓虹灯刚亮起来。
街上车马喧嚣,电车叮叮当当地从路中间驶过,黄包车的铃铛声混在暮色里,此起彼伏。
依萍穿着米色大衣,手里攥着一卷谱子,从街对面过来,正要进大上海的侧门。
“陆小姐。”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让她听见。
依萍转过头,看见侧门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烟灰色西式洋装,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头发烫了卷,用一根素色发夹别在耳后。
陈美珠站在那里,她今晚一个人过来,不想被人知道她来大上海,所以没有带丫鬟,也没有带随从。
她站在霓虹灯光里,像一棵钉在那里的树,目光落在依萍脸上。
依萍停下来看着她,把手里的谱子换了一边夹着。
“我是陈美珠。汪文英的未婚妻。”陈美珠没有往前走,隔着两步站定,“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不会耽误你太久。”
她的语气克制、咬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先想好了才说出口的,但眼里全是嫉妒不甘和轻蔑。
依萍没有接话,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等她往下说。
“汪文英先生最近总来找你,这件事我知道。”陈美珠开口了,“他来找你,是他不对。我不想知道你们之间是怎么回事,也不想知道他对你说了什么。”
依萍深深看了陈美珠一眼,所以她来干什么?
“那挺好。”依萍不想理会,要准备进门,谁知陈美珠上前一步挡在依萍面前,才发现穿平底鞋的依萍比她高了半个头。
陈美珠顿了顿,继续道,“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要是跟汪家有牵扯,对你不好。你如果愿意跟他保持距离,对你对他都好。”
依萍听完,把那卷谱子从左手换到右手:“我从来没有找过他。他来找我,我不理他。我想你应该去跟当事人说,而不是来找我。”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不像是解释,更像是在说一件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事。
陈美珠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眼里有了怒火,“你别给脸不要脸,我警告你离他远点,他不是你能招惹的,也不是你这种人能牵扯的。”
“呵呵,汪家,我还不感兴趣!”依萍瞥了陈明珠一眼,那模样让陈美珠怒火中烧。
她的目光从依萍脸上移开了一瞬,又移回来。
然后她迅速抬手扇了依萍一耳光。
那一声脆响在暮色里格外清楚。
旁边有几个路过的停下了脚步,正从咖啡厅出来的两个西装男人也转头看了过来。
依萍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刘海散了下来。
她转回头瞪着陈美珠,手里的谱子没有脱手——她攥紧了,没有松开。
依萍抬手狠狠扇了回去。
那一巴掌又重又响,落在陈美珠脸上,打得她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
她脚下踩空,从台阶边缘往后倒,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脚踝磕在台阶棱角上,她蜷在地上叫了一声,伸手去捂脚踝,额头上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烟灰色的洋装下摆翻起来沾了一层灰,她那颗珍珠胸针不知掉到了哪里,在台阶缝隙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旁边围了一圈人。
有人喊了一声“怎么打起来了”,更多的人凑过来看热闹。
还有两个穿旗袍的女人另一头走过来,站在人群边上看着,对着依萍指指点点。
陈美珠坐在台阶下面,捂着脸,脚踝肿着,抬起头看着依萍:“你这个低贱的歌女,竟然敢打我?”声音又尖又抖,跟她刚才克制咬字的样子判若两人。
依萍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她:“是你先动的手。我不过是正当防卫。”
陈德从街对面快步走了过来,推开人群走到依萍面前,往她身前一挡,目光从对面几个想上来的路人脸上扫过去。
他没有说话,但那几个想往前凑的人被他看了一眼,有一个往后退了半步,没有人再往前了。
“巡捕房的,听说你们在这里闹事?”刘南溪从人群外面走进来,制服穿得板正,帽子压得低低的,手里拎着一根警棍,警棍在路灯底下泛着冷光。
她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依萍脸上——颧骨上那块红印子在灯光底下清清楚楚——然后才低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陈美珠。
“巡捕员,你来的正好,我是汪家的人,这个歌女,刚刚打了人!”陈美珠扶着脚踝,疼得不行,还是咬牙切齿对着刘南溪道。
秦明月跟在她后面,叉着腰,下巴抬得高高的,像看热闹又像主持公道。
她看了一眼陈美珠的洋装下摆沾了灰、脚踝肿着的样子,又看了一眼依萍脸上的红印子,指着周围一群人开口了:“你们这么多人围着人家一个,人家脸上还有印子,你她打了你?”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懒洋洋的,但话里的意思一点不懒。
陈美珠坐在地上,捂着脸:“我——是她把我——”她指了指依萍,又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我看见你是自己没站稳摔下来了!”秦明月道。
“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我警告你……”陈美珠指着秦明月道。
刘南溪没有等她说完,抬手一挥:“行了。那个坐在地上的——抬去医院,治完伤再问话。其他跟着闹事的,全部抓起来。”
“是!”秦明月得了命令,回头对身后的人说,“你们几个,听见了没有,把这些人都给本小姐抓起来。”
几个巡捕和秦家保镖纷纷上前,把陈美珠周围的人全部抓了起来,有些人还叫嚣着,“我是来看热闹的,凭什么抓我?”
“我就是路过。”
“我是来听歌的……”
“你们几个旁观议论,助长歪风邪气,不利于团结,要带去巡捕房批评教育。”刘南溪拿着警棍道,随手又指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道,“你影响市容,穿的太丑……”
刘南溪站在大上海门前,吼了一声,“全都给我抓起来!”
秦明月弯下腰把陈美珠抓了起来,“刘巡捕,这个受伤的呢?”
“送去医院,看好伤再送去巡捕房。”刘南溪瞥了嘴角流血的陈美珠一眼道。
“你什么东西?敢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陈美珠指着刘南溪,又是一个色令智昏的东西,小小巡捕,竟然敢抓她,要不是因为要来警告这个歌女,怕被她表姨妈知道,她才没有带人,不然……
没想到这个狐狸精,竟然敢还手,她不会放过她的。
陈美珠疼得叫了一声,被秦明月架着往黄包车方向走。
刘南溪又朝旁边几个巡捕抬了一下下巴:“剩下的人不散的,还围在这里看热闹的,统统算寻衅滋事,全部给我抓去巡捕房,一个罚款一百大洋!”
人群快速散了。
这个刘南溪,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地上只剩几片散落的谱纸,被风吹到台阶角落里。
依萍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谱子——她一直没有松手。
她把谱子翻开看了一眼,纸页没有烂,只是边角被攥皱了。
她用手指压了一下皱痕,然后转过身,准备进大上海,回头对刘南溪道,“刘巡捕,谢谢你!”
刘南溪站在旁边正弯腰系鞋带,没有抬头,声音不高不低:“白玫瑰,你脸上要不要上点药?你这保镖反应真迟钝。”
依萍侧过头,路灯的光落在她颧骨上,那块红印子比刚才更深了一些:“没事。他刚刚去停车了,今晚辛苦你了!”
“没事就好。”刘南溪龇牙笑了,随后直起身,把警棍别回腰带上,“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别等人动手。直接走,别站着被欺负!”
“好!”依萍看了她一眼,转身推门进了大上海。
秦明月回来,站在刘南溪旁边,看了陈美珠离开的方向:“她脚踝伤得不轻,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刘南溪没有回头:“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回去帮陈老头写报告。我帮他抓了那么多人,他可得好好表扬我。”
她说完转身走了,秦明月跟在她后面,嘴里还在说着什么。
两个人的背影穿过暮色,往巡捕房的方向去了,声音混在街上的车马声里,越来越远。
台阶上的落叶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刘南溪,你说白玫瑰是不是练过?”
“什么?”
“就一巴掌,把那个女的脸扇肿了,还给人打了滚下楼梯!”
“你看白玫瑰这么瘦弱,哪里会打架,是那个女的没站稳……”
“啧啧啧,那个女的肯定也扛不住我一嘴巴子!”
“是扛不住!”
“你刚刚还让我准备好就上去扇她?”
“我让你增加实战经验。”
“你眼里就只有白玫瑰!”
“她不唱歌怎么给你爸挣钱,你爸不挣钱怎么养活我们两个?”
“是我养你,刘南溪!”
“对对对,秦大小姐慷慨大方,刘某人全靠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