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音专的课刚上了一节,周敏从走廊那头过来,敲了敲琴房的门。
依萍正坐在里面看谱子,听见门响抬起头。
周敏站在门口,说下午表演的地方要提前走一遍台,跟老师请了假,问依萍要不要一起去。
依萍把谱子合上站起来:“一起去。”
几个人收拾好东西往外走。
周敏走在最前面,祝秋实跟在后面,祁蕾和朱晓芬边走边说着什么。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依萍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翻手里的包,翻了两遍:“我谱子忘了拿,落在琴房了。”
周敏回过头来看她:“那你去拿,我们在门口等你。”
“不用等,你们先走,我拿了就来。”依萍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转身往回走。
她穿过操场的时候走得很快,早上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路面上铺了一地碎金。
她进了教学楼,沿着走廊往琴房走,推开琴房的门,谱子还摊在琴凳上。
她把谱子卷好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走廊拐角——何书桓。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夹克,相机挂在胸前,低头在翻笔记本。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依萍,把笔记本合上了:“周敏她们出去了?”
“嗯,在校门口等。你怎么在这儿?”依萍疑惑,
“我来找她们拍照,下午有表演,早上的排练也要拍一些素材。”他说着把笔记本夹好,“昨天约好的,我请了假过来。”
“走吧。”依萍说完往楼下走,何书桓跟在她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轻一重地响着,一个快一些,一个跟上。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依萍的脚步慢了下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灰色大衣,靠在墙根上,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汪文英。
他看见依萍从门里出来,站直了,朝她走过来:“陆小姐,又见面了。”他叫了一声,语气比昨天更自然了一些,“我等你一会儿了。”
昨晚匆匆一瞥,惊为天人,白日见到,心里更是欢喜。
依萍没有回答,也没有停下来,迈步从他身边走过去。
汪文英侧过身挡了一下,伸手拦在她面前:“陆小姐,你听我说几句。”
他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何书桓也停了。
他站在依萍旁边,相机还挂在胸前,快门键的位置正好在手指下面。
他声音不高:“汪先生,她已经不想跟你说话了。你再拦着,不太合适。”
汪文英看了他一眼:“何记者,我跟我朋友说话,跟你没什么关系吧?”
“朋友?”何书桓看着他,“她是你什么朋友?”
“我是想——”
汪文英还要说什么,他身后的几个保镖已经往前走了两步。
何书桓侧身让开一步,那两步正好把依萍挡在身后。
陈德从校门旁边几步走过来,他在校门口附近等着,因为王雪琴把学校大门撞烂了,音专规定外来人员不能进学校,外来车辆与学校大门必须保持十米的距离。
所以他就在这里等依萍出来。
他看见依萍出来的时候正弯腰系鞋带,直起身的时候看见汪文英带着几个保镖在门口堵着,没有喊,走过去的时候步子不快,但速度很快。
他抬手格开了其中一个人伸过来的手,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何书桓前面。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那两个保镖一眼。
那两个人往后退了半步,看向汪文英。
汪文英看着挡在他面前的两个人,何书桓、陈德,依萍站在他们后面,并没有看他。
他把手放下来了:“陆小姐,我们改天再谈。”
他转身走了,几个保镖跟在他后面,车子发动之后驶离了校门口,灰色车漆在正午的日头底下闪了一下,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依萍站着没动,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口才收回目光,对着何书桓和陈德说了一声:“多谢了。”
陈德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把“下次你在门口等我”咽回去了:“走不走?”
依萍说走,拿起谱子往外走了。
何书桓走在后面,重新把相机举起来对着校门口那棵落满了光的梧桐树拍了一张,快门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陈美珠站在街对面拐角的邮筒旁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她看见了汪文英在校门口等,看见他伸手拦依萍,看见那个记者挡在依萍面前,看见那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出手把保镖拦开。
她看见汪文英被挡着,那个腰背挺直的白玫瑰始终没有多看汪文英一眼。
汪文英收回了手,转身离开,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那个白玫瑰连正眼都没看他,而他上了车却还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陈美珠站了很久,风把地上的梧桐叶吹得翻了一面,她才转身离开。
她攥着的那张报纸边角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
下午三四点钟,太阳斜了一些,路海街巷的影子拉得老长了。
王雪琴带着小翠抱着一沓传单在街上走,遇人就塞一张,嘴里不停:“白玫瑰的新歌,听听吧,好听着呢。这个电台,写在下面的就是!”
有人接了道声谢,有人摆摆手走了,她也不恼,转手又往下一个手里递。
发完半沓传单,她绕到依萍她们排练场地附近那条巷子口,想看看有没有人路过能再塞几张。
刚拐过弯,她脚步就慢下来了。
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巷口的墙根下,灰色大衣,靠墙站着,低头看表。
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依萍那边。
看这派头还有那长相,就是那个姓汪的王八蛋,前世,她在报纸上见过。
昨天送花,今天又来了。
她正要走过去骂人,余光扫见依萍从舞台后面出来,手里攥着一卷谱子,低着头往外走,像要出场地。
她没有看见汪文英。
汪文英看见她了,从墙根下走出来,挡在路中间。
王雪琴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汪文英挡在依萍面前,汪文英在旁边低着头弯着腰说话,依萍没有停下,侧身绕过去往前走。
汪文英跟了一步,伸手拦了一下,依萍停住了,偏过头说了句什么。
汪文英的手没有收回去。
依萍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雪琴往前走了一步,她手里的传单已经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姓汪的!敢明目张胆骚扰她女儿。
旁边有个烤地瓜摊,刚出炉的地瓜摆在炉沿上,热气腾腾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弯腰捡了一个最大的,烫得在手里颠了两下,换了只手攥住。
她盯着汪文英的后脑勺,抬手就把那个滚烫的烤地瓜狠狠砸了过去。
谁知汪文英回了头,一个滚烫的地瓜正中汪文英的脸,碎了,热气混着碎红薯溅了他一肩一头,黏糊糊的碎渣从他脸上往下淌,糊在他的衣领上、后脖子上。
他被砸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伸手去捂脸,却烫得龇了一下牙。
王雪琴已经冲上去了。
她抡起手里的包朝他头上狠狠砸了好几下,包底角的铁扣磕在他额角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她是知道汪家在后面当了什么的,心里恨意更甚,她一边砸一边骂:“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狗汉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人模狗样的东西……”
汪文英的随从从巷口冲过来,王雪琴吓了一跳,赶紧把包往回一收,又狠狠踹了汪文英一脚,转身就往巷子另一头跑。
她听见身后有人喊“抓住她”,她没有回头,埋头跑进一条窄弄堂,在一堆木箱后面蹲下来,屏着气不吭声。
脚步声在巷子里来回踩了几下,有人在骂:“是个疯婆子!被她跑了!”
又有人说:“别追了,先看少爷伤得怎么样。”
脚步声乱了一会儿,渐渐远了。
王雪琴蹲在木箱后面,把气喘匀了,把包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一眼——包底角的铁扣上还沾着一点碎红薯。
她用手抹了一下,擦不掉。
“白瞎了老娘的包!”
她等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从巷子另一头大摇大摆地绕了出去。
那卷传单被她攥了一路,有些已经皱了。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看了看,汪文英已经不在那里了,地上只剩一团碎红薯泥和几片被踩皱的传单纸,在暮色里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地上。
路灯正好在这时候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那片狼藉上面。
她收回目光,沿着街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汪家,也来掺和一脚,陈明昊啊,你到底回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