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闷响从侧幕方向传来，是麦克风砸到地上的声音，像王雪琴的心跳漏了一拍。
依萍站在侧幕后面，原本跨不紧不慢的出场，变成了疯狂奔跑。
舞台下全是尖叫声，是有人在喊“快来人”，是铁器落在地上的哐当声。
有人在哭，有人在跑，有人在朝台上喊：“出事了！白玫瑰，出事了！”
舞台上，依萍跪在血泊里。
她怀里抱着周敏。
周敏穿着那件素色的旗袍，就是刚才从衣架上抓下来套上的那件，依萍的另一件演出服。
绸面上洇开一团暗红色，从胸口往外扩，把台板染红了。
依萍的手捂在那个伤口上。
手按上去，温热的，黏腻的，什么都捂不住。
血从她的指缝里往外冒，一颗一颗，一串一串，止不住。
“周敏。”
她伸出手去捂那个伤口，可什么都捂不住。
“周敏！周敏你醒醒！”
周敏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声音从里面溢出来：“依萍……”
“我在，我在这儿。”
“我……我在你，你……前面上台了……”
“你别说话，你省点力气。医生马上来。”
“来不及了……我知道的……”
“不会的！”依萍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周敏的胸口上，“周敏，你那么要强，你坚持一下，你不会死的。你还要跟你哥团聚。你哥从绥远写信回来说打完仗就回家，今年过年就能回来了。你还没见到他。还有两三天就过年了，你要等他。”
周敏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浅的弧度，“依萍……”
“嗯。”
“我……没想到……我唯一……赢过你的一次……居然是……这个……”
“不，你是第一。”依萍攥着她的手，声音全碎了，“你是第一，你永远都是第一。我不跟你抢第一。你最厉害，我不如你，你最优秀。你永远是第一。”
周敏的眼睛亮了一下，很亮，“好，你承认了，你……说的……真的？”
“真的。你是第一。你是最好的。你比我厉害，你比我勇敢。你替我上了台，我欠你的。你快点好起来，我陪你考试，我陪你练歌，你想考第一就考第一，我不跟你抢了……我做弊的，我说我不怎么练习，我天天练习……”
依萍还在说，声音已经哑了。
周敏的手动了一下，抬起来，够到了依萍的脸。
她的手是温热的，沾着血。
她把依萍脸上的泪擦了一下。
“别哭……我就知道，我不是天分不如你……”周敏嘴里开始流血……
“你别说话了。”
“我……这次……超过你了……对不对？”
“对。你超过我了。你比我厉害。你是第一。”
“那就好……”周敏说，“我还没……还没看见我哥……还没……去延安，我已经……正式成为……”
她的声音断在这里。
后面变成了气音，从唇缝里溢出来。
依萍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周敏的嘴唇动了几下，每一个动作都很慢。依萍听见了几个字。
“依萍替我……替我去延安，听说……那里没有贪腐，不分高低，所有人……一心只想打跑侵略者。你……”周敏吐了一口血，“你看着我哥……回来……”
然后她的手从依萍脸上滑下去了。
“周敏？周敏！”
依萍的声音拔高了，整个后台都能听见，“周敏！你别睡！你睁开眼！你睁开眼看看我！”
周敏没有睁开眼。
“你答应我了！你说你要考第一名！你说你要让你哥看见你站在舞台上唱歌！你说话不算话！”
依萍把她的头抱起来放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捂着她的伤口，另一只手抱着她的后脑。
“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替我？我又没让你替我！你干嘛要穿我的衣服？你干嘛要上去？你就站在那里不好吗？你站在侧幕后面第二个唱不好吗？”
“对不起……对不起……周敏……对不起……”
她一遍一遍地说。
说给周敏听，说给自己听，说给那个再也不会回答的人听。
陆振华在观众席第四排，刚刚一瞬间，台上唱歌的人突然倒下，他被吓得浑身冷汗。
他跌跌撞撞慌不择路拄着拐杖逆着人流往舞台方向走。
穿过推搡的肩膀和惊慌失措的脸，挤到台边，他看不见，绕过去后台，上了台阶，他看见侧幕后面围了一堆人。
他往前快步走去。
他挤开人群，往舞台上走，然后他看见依萍跪坐在台上，月白色旗袍上全是血，怀里抱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年轻姑娘，侧躺在她怀里，脸朝外。
那不是依萍。是周敏。
陆振华的脚钉在原地。
他松了一口气，就很短的一下。
然后那口气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上来。
他拄着拐杖走过去，蹲下来，探了探周敏的鼻息。
没有。
摸了一下她的手腕，是凉的。
“依萍。”他开口了，声音又哑又沉，“她走了。”
依萍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全是泪，全是血。
“爸爸。周敏，她替我死了，她穿了我的衣服。她替我上台。”
“我知道。”
“爸爸，她替我死了。”
“我知道。”
“她刚才还在跟我争第一。她说她这次超过我了。她说她唯一赢过我的一次就是这个。她让我替她去延安，替她看着她哥回来。”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周敏的额头上，肩膀剧烈地抖着。
“爸，雪姨说得对。她看见的是真的。她看见我倒在血泊里。那个倒在血泊里的人，本来应该是我。”
陆振华伸手放在她肩上，拍了拍。
“把她放下。医生来了。”
依萍没有松手。
“依萍。”
“我不放。”
“依萍，你听我说。”
“不，我不放！”
陆振华没有再说话。他蹲在她旁边，陪着她。
然后，依萍又开始说话了。
“我应该相信雪姨的。”她的声音闷在周敏的头发里，哑得像砂纸，“我为什么不相信雪姨？”
她想起王雪琴在化妆间门口堵着她，拽着她的胳膊不放，喊得嗓子都劈了——“你会死的！我看见你倒在台上！全是血！你们都不能去……”
她想起王雪琴抱着她的腰，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像一条锁链，怎么都甩不开。
她故意扯烂她的衣服，弄撒她的头发，就是要阻止她。
她想起王雪琴被尔豪和李副官架着，还在挣，还在喊“不能去，不能去”。
她想起王雪琴最后被打了镇静针，躺在长椅上，嘴里还在含混地嘟囔“依萍好好的”。
她当时觉得王雪琴疯了。
她当时觉得王雪琴在闹。
她当时觉得，那么多人看着，怎么会有危险？
义演那么重要，她怎么能不去？
现在她知道了。
王雪琴看见的，是真的。
周敏死了。
替她死的。
“是我害死的。”依萍的声音在抖，“是我。”
“雪姨拦了我那么久。她喊了那么久。她嗓子都哑了。她抱着我不松手。我竟然不信她。我觉得她疯了。我觉得她在闹。我觉得义演那么重要，我不能不去。”
“结果呢？她是对的。她一直都是对的。”
“依萍……”
她的声音在发抖，“爸，你想想。她之前说的每一件事，哪一件没有成真？她说依萍会出事，我跳河了。她说尔杰会出事，尔杰被人绑了。她说梦萍会出事，梦萍被人堵了。她说如萍会被骗，如萍被何书桓耍了。”
“她说的每一件事，都对。爸爸，你说是不是，我们该相信她……”
“可我们谁信她？”
“我们觉得她疯了。我们觉得她在闹。我们觉得她脑子有病。我们把她送去医院。我们给她打镇静针。”
“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陆振华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儿，拄着拐杖，看着依萍。
王雪琴说了她是重生的，他一开始也被说服了，可是，他昨晚还是不信她……
她的疯疯癫癫。
她那些颠三倒四的话。
她那些莫名其妙的举动。
她把所有钱都贴给依萍。
她给依萍买房。
她替依萍打架。
她守着依萍唱歌。
她拦着依萍出门。
她抱着依萍不松手。
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护着依萍。
她是依萍的亲妈啊！
他真是老糊涂。
可他们谁信她？
“我应该相信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