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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追悔莫及

    周家的人来得很快。

    周敏的父亲周景行是第一个冲进来的。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长衫,头发花白,脸色铁青。

    他看见了,他的女儿躺在地上,满身是血,一个年轻姑娘跪在旁边抱着她,两个人身上全是红色。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

    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周敏的脸。

    他的手很稳。

    他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又摸了一下她的手腕,然后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他没有哭。

    他抬起头,看着依萍。

    依萍抱着周敏,满脸是泪,浑身在抖。

    她看着周景行,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陆小姐。”周景行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稳,“打死我女儿的,是藤川一郎的人。”

    依萍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我,我没看到,不知道是谁。”

    周景行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把周敏从依萍怀里接过来。

    他的动作很轻。

    他把女儿抱在怀里,一只手托着她的头,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像是她小时候他抱她那样。

    他低头看着周敏的脸,看了很久。

    他什么都没说。

    周敏的母亲从后面冲上来,扑在周敏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周景行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妻子的肩膀上,还是没有说话。

    依萍跪在那里,看着他们。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都是我的错,想说我不该让她替我上台。

    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有人从后面走过来。

    周管家,周敏的大伯,陈家多年的老管家,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布长衫,站在人群外面,没有进来。

    他看着周景行抱着女儿,看着周敏的母亲哭得站不稳,看着那些围在旁边的亲戚和同学。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依萍。

    他的目光很平。

    不是恨,不是怨,不是指责。

    就是很平地看着她。

    然后他开口了,只说了一句话:“陆小姐,做好自己的事,不要被外界的其他事情扰了心神。”

    依萍愣住了。

    周管家站在人群外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跟我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她喜欢你。”

    “所以,陆小姐,你不要辜负她。”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走到周景行身边,弯下腰,伸手去扶帮忙。

    依萍跪在那里,看着周管家的背影。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往上顶。

    她想起周敏最后那句话:“替我……看着我哥……回来……”

    她想起周管家刚才说的话:“做好自己的事,不要被外界的其他事情扰了心神。”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血,有周敏的血,有自己的泪。

    她的手指在抖,可她把它们攥紧了。

    然后她想起了一件事。

    她站起来。

    她的腿还在抖,衣服上全是血,头发散着,脸上糊着泪和血,可她的脊背挺着。

    她转过身,往侧幕外面走。

    侧幕外面,人已经散了大半。

    台上空荡荡的,灯光还亮着,照着满地狼藉的椅子和散落的传单。

    依萍站在台上,看着那些空座位。

    她想起周敏站在这个位置的时候,她在侧幕后面等着上场。

    她想起周敏争第一的样子,她想起周敏擦她脸上的泪。

    她想起周敏最后那句话,“替我看着我哥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大舞台穹顶上那盏巨大的琉璃灯。

    “周敏。”她说,“我会的。”

    声音很轻。

    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她转过身,走下台,往走廊那头走去。

    她在走廊尽头找到了那个陕西商人。

    灰布长衫,圆框眼镜,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

    “田先生,”她说,“周敏没了。她替我上台,被人枪杀了。名单我已经背下来了。你放心。”

    她从旁边桌上拿起一张节目单,翻到背面,又摸出一支铅笔。

    她靠在墙上,低下头,一个一个写。

    王怀安,南京政府财政部次长,表面主战,实际已与日方接触三次,联络人代号“青鸟”。

    李德福,军政部军需处副处长,为日军提供物资转运路线,联络人代号“白鹤”。

    陈锡九,中央党部秘书处干事,负责拦截延安通信,联络人代号“黑鸦”。

    她写了很多。

    十几个名字,十几个代号,每一个都是吕继泽用几个月时间一点一点记下来的。

    她写完最后一个名字,把节目单折好,递给田博安。

    田博安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嘴唇抿紧了。

    他把节目单仔细折好,塞进内衣最里层。

    “陆小姐,这件事我会办。你放心。”

    依萍点了点头。

    “周敏的事……还请节哀。后续的任务,会有人去陆家告诉你,十四岁报童。”

    “我知道。”依萍说,“你快走吧,不要在这里停留。”

    田博安看了她一眼,提起皮箱,从侧门出去了。

    依萍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蹲下去,蹲在走廊的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在抖。

    陈明昊走过来的时候,看见她蹲在角落里。

    他没有说话,在她旁边蹲下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了,披在她肩上。

    依萍没有抬头,但她的手从膝盖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衣角。很紧。

    “名单终于送出去了。”

    “嗯。”

    “周敏不会白死。”

    “嗯。”

    “我要为她报仇,以后……以后雪姨发疯,会听雪姨的。”

    陈明昊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外套往她肩上拢了拢,然后伸手,轻轻放在她后背上。

    过了很久,依萍抬起头,“走吧。去医院。看雪姨。”

    陈明昊点了点头,站起来,伸出手。依萍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大舞台侧门。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冬日的夜来得早,路灯亮了,照着空荡荡的广场。

    广场上还散落着几张传单,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依萍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张传单,然后抬起头,往仁济医院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很稳。

    一步一步。

    陈明昊跟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和她叠在一起。

    夜风从街口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她走在大街上,满身是血,可她没有停下来。

    她要去看王雪琴。

    她要去跟她说,雪姨,你是对的。

    她要去跟她说,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信。

    她走了几十步,脚步慢了下来。

    她想起王雪琴蹲在走廊里捂着脸的样子,想起如萍抱着她喊“妈你别这样”,想起她被打了镇静针躺在长椅上嘴里还在含混地嘟囔的那句“依萍好好的”。

    她想起自己掰开王雪琴手指的时候,王雪琴的手指在抖,她的手指也在抖。

    她想起自己说“雪姨,对不起”的时候,王雪琴愣住了。

    那个愣住的表情,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往下掉。

    依萍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她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周敏的血,干了,结在皮肤上,暗红色的,一道一道的,像裂纹。

    她看着那些血,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的身子往前栽了一下。

    陈明昊一把扶住她。“依萍!”

    她靠在他胸口,呼吸又急又浅,额头沁出一层冷汗,脸色白得像纸。

    她的嘴唇还在动,还在含混地说着什么。

    “明昊,我太自以为是……我应该信她……”

    “依萍,你醒醒!依萍!”

    她的眼皮往下沉,视线开始模糊。

    她看见路灯的光在她眼前散成一片一片的白,听见陈明昊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然后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陈明昊抱着她,她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头往旁边歪过去,眼睛闭上了,“依萍!依萍!”

    他蹲下来,把她放在自己膝盖上,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一只手去摸她的额头。

    凉的。

    不是发烧,是虚的。

    她今天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加上刚才的事情,撑不住了。

    “德哥!德哥!”他朝后面喊了一声。

    陈德从巷口跑过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依萍怎么了?”

    “昏过去了。快叫车。去仁济医院。”

    陈德转身就跑。

    陈明昊抱着依萍蹲在路灯底下,把外套裹紧了些,拢住她的肩膀。

    他低头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闭着的眼睛,看着她嘴唇上干裂的白皮,把依萍往怀里拢了拢,“依萍,你再撑一下。马上到医院了。”

    夜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路边的梧桐枝丫簌簌响。

    远处有黄包车跑过的铃铛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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